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陈年旧案( ...
-
“当年的案子是先皇亲判,没有赐孔家人死罪,已是格外开恩,罪人之后,又有什么好说的。”皇上有些恼,本以为会是什么新鲜事,没想到提起的是一件陈年旧案,还是先皇亲自判的一桩旧案,他身为人子,难道还要推翻亲爹的决断不成。
“皇上,罪臣今日死荐,当年牵涉之人甚广,孔淅大人尚未查清案件真相就遭人陷害。”萧砺从怀里掏出几本书,一共摞起来也就薄薄的一层,可神情却格外沉重,赵芙正好能看见王永庭与萧砺的侧脸,手中不免渗出了薄薄的汗。
萧砺将手中的书高高举起:“此乃当年孔大人亲笔所书,以及孔大人掌握的主犯受贿账簿,求皇上亲阅。”
“萧将军死而复生,本就骇人听闻,甫一露面,就推翻了当年先帝的定案,你到底居心何在。”皇后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脸色格外难看。
一直就知道这个幼弟胸有乾坤,自小早慧,让人摸不透心思,没想到今天爆出这么大的事情,公然与她作对,看着父亲稳坐于堂上丝毫不为所动,看来也是默许了的。皇后几乎要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她这个嫁出来的女儿,终究成了泼出来的水。
“罪臣死不足惜,可罪臣所言句句属实,皇上不信,大可查看微臣手中的账簿,钱财往来去处笔笔详实。”萧砺禁不住呼吸加快,他不是不知道今日之事有多难,若是不成,只怕日后再无翻身的机会。
“这账簿首笔写的便是中书令朱覃,开平七年,贪墨江南修川江江堰的纹银三百二十万两,罪臣逃亡之时有人蒙面阻拦,罪臣用短刃刺于其左肋下两寸,短刃为单面刃,想必今日伤口犹在,皇上大可让人查看朱大人之子朱洪康左肋之下是否有伤口。”萧砺看着皇上,大有赴死就义的态度。
朱大人父子闻言,忙上前跪下:“皇上,老臣冤枉啊,老臣终其一生,一心只为先帝,为皇上,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从未做出任何贪赃枉法之事。老臣不知何时得罪了萧将军,竟然要遭受此等污蔑啊。”
皇上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一个个都是他的臣子,口里说着忠心,可是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就像那提线木偶,由着他们摆弄。他握紧了静昭媛的手,闭上眼缓了好几口气。
赵芙有些着急,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发话,可皇上始终不曾有所回应。看着王永庭面无表情的跪在前面,难道这就是他所有的筹谋了吗?可高堂上的皇后显然是不赞同彻查此时的,再加上那日萧砺费尽心思让她传话,彻查必然是损害了皇后的利益。
“孔淅大人乃孔子后人,一生鞠躬尽瘁,却落了个不得好死下场,可含冤的不只是孔淅大人,当年的尚书令许见斯亦受牵连惨死狱中,太尉孟远达流放千里,子孙俱亡。皇上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王永庭补充道。
可皇上听了这话,却是身形一震,险些跌倒。似乎是哪句话重重锤向了他的胸膛,皇上没有了先前的气愤,倒是有些急切,略显失态。
“屏贺,去把魏太医找来,要快。”屏贺立马领了命前去。
“周宾原。”皇上大声喊到,也不顾帝王仪态。
候在殿外的周宾原进殿叩首:“臣在。”
“传令,今日宴上之人,无论官员奴仆,一律不准出殿,违令者斩。”皇上的话掷地有声。
周宾原领命退下。
“皇上……”
一旁的皇后刚要说些什么,皇上就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愿意再听,当着满朝重臣,皇后也只得作罢。
屏贺动作到也快,一路小跑着带着魏太医进了大殿,魏太医跪下请安时都有些小喘。
“魏太医,去看看,朱校尉身上可有伤痕,是什么伤。”朱洪康时任六品昭武校尉。
魏太医领命,让朱洪康去侧殿脱了衣衫检查,此时的大殿上,众人神色各异,赵芙实在看不懂表情里的含义。
赵芙转头,不经意间瞥见侧后方的行雨神色复杂。行雨本就是王永庭送来的人,想必也在为王永庭担心吧。
约莫半柱香,魏太医从侧殿出来,“回皇上,臣查验过了,朱校尉左肋下有处伤口,疤痕边缘整齐,两边细窄,长度约一寸半,似乎是长枪所伤。”
魏太医此话一出,举朝哗然,这就证明朱洪康的伤根本不是萧砺所说的那样,似乎二人的死谏就是一场笑话。
“萧将军不知道还有什么想说的。”皇后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
“匕首的伤最多不过一寸,朱校尉心虚,为了掩盖伤口,自己伤了自己也未可知。”萧砺并不慌张,坦然说道。
皇后笑了几声:“陛下,您觉得呢?”
皇上依旧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罪臣这里有当年川江郡郡守与朱大人的四封密信,况且江堰修葺不足七年就破损决堤,几万百姓流离失所,痛失亲人,水荒一闹两年之久,此乃天下皆知的事情。试问,若真是所有的银钱都用在了修江堰上,怎么只会七年就决堤,前朝江堰修葺完成可是足足使用了一百零七年。”萧砺拿出了怀中的信,一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仍旧不卑不亢。
赵芙还是隐约察觉,萧砺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了。
“回陛下,老臣不知何时得罪了萧将军,要遭这无妄之灾,平白担了此等冤名,臣求陛下赐老臣一死,以证清白啊。”朱大人眼看着萧砺的证据说真也真说假也假,也不管其他,只一个劲的哭着喊冤。
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远落了下风。而三皇子不时跟着说上两句风凉话,将看好戏的精神贯彻到底,皇上觉得丢脸,却也不能当众驱逐外国使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在场的诸人都露出了疲累之态,本来一场君臣和乐的除夕夜宴也被搅合的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周宾原突然来报。
“回陛下,微臣依陛下之命戒严了集英殿周边的守卫,除了之前几个传菜的侍女出入并没有什么异常,微臣怕有什么不妥,便下令命手下戒严了东南西北四处宫门的守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其他三处皆无异常,只是西门处有一名内侍妄图混出宫,让侍卫逮了个正着,如今人就在殿外。”
皇上皱眉,大手一挥:“将人带上来。”
两名侍卫将一个内侍打扮的人五花大绑的带了进来。
不算熟悉但也并不陌生的面孔,是皇帝身边的二等内侍道今。
“你漏夜出宫,所为何事?”皇上问道。
道今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屏贺一见,心里不免有几分慌,作为内侍总管,出了什么纰漏他都脱不了干系:“小兔崽子,当着诸位贵人的面,还不赶紧实话实说。”
屏贺的话没有起作用,真正起作用的是周宾原内监里的酷刑。
倒也没有让大家失望,拖出去不过一刻钟,酷刑也没过了几道,道今就吐了个干净。
道今七岁入宫已经有十五年,他本是朱覃府上的杂役,做事机灵得了主人青眼,本就是家生子,父母兄长姐妹都在朱府,所以不敢不听朱覃的话。
此次朱洪康趁着检查伤口时将话传给了传菜的侍女,侍女告知了道今,道今赶忙着就想回朱府通风报信,因着牵涉到自己的家人,行事难免不周乱了阵脚。
事情到这也就了然了,朱大人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往家里传递消息。
即便是先前萧砺所说的证据过了这些年难以查证,如今朱大人自乱阵脚露了把柄,当真是辩无可辩。
皇上自案几后站起身,松开了静昭媛搀扶的手走了下来,亲手拿过了萧砺仍然高举的账簿。拿过账簿,良久没有打开。
他不是不想查,不是不想肃清朝堂,不是不想大展身手,成就一番宏图伟业。可好马还需好鞍,空有蟒袍在身,却无一人可用,他又该怎么查?
朝堂之上官官勾结,沉珂已久,他不是不知道;皇后嚣张跋扈,丞相侍中虎视眈眈,他不是看不出来;世家大族一心维护自己的利益,不顾平民百姓的死活,更不顾家国大义,他不是不明白;父皇传给他的,本就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皇朝,如同一个白发老者,垂垂老矣。
他自问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明君,初登基的那些年,他手中没有任何实权,活的小心翼翼,他也一心想要励精图志,他自问算不上一个聪明的帝王,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他却也不想成为亡国之君,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可上位近二十年来,国家版图越来越小,周边邻国越来越壮大,他的将军们不是庸才,战争也是胜多败少,可是,可是什么时候走到了如此局面?
他看了看王永庭,又看了看萧砺。
他终究不敢十足十的信任武将,将所有兵权交给他们。
他怕。
父皇驾崩是他才二十多岁,将朝中大权多数交给了王丞相,至此,王家愈发鼎盛,他掌权愈加艰难。
他怕如同王丞相那般,给出去就要不回来了,他的王朝,就真的覆灭了。
皇上终究没有翻开,随手递给了一旁跪着的王永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