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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庭书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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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嫁入将军府时,因萧砺武将身份,为衬夫唱妇随、夫妻和睦的体面,她也曾学过些许粗浅马术,随众人骑过两次闲马,只是技艺生疏,仅能慢步绕行,从不敢策马疾驰。
冬葵应声轻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两套崭新干净的骑马装入内。一套孔雀绿,明艳灵动;一套蓝褐色,沉稳素雅。
赵芙垂眸打量片刻,终究选了低调沉静的蓝褐色,又配了一双同色软面羊皮靴,整齐放置于侧旁衣架,静待出行。
转眼便至赴约之日。
平郊马场坐落于京城近郊,是京中最大的游乐马场,世家权贵、名门贵妇小姐,皆爱至此赛马踏青、消遣闲暇。此地风光绝佳,四季景致各异,天清湖荷韵清雅,独占春夏风情,而望月岭天高云阔、草木葱茏,最是适配秋高气爽,放眼望去满目清宁,最能涤荡人心。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一路奔赴郊野。
赵芙抬手掀开侧窗车帘,清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天高云淡,景致开阔悠远,连日紧绷压抑的心神,终是得以稍稍舒展松弛。
只是一想到今日此行身负隐秘重任,需刻意接近王永庭、打探权谋兵权秘事,心底便又悄然提起几分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涉足这般朝堂密谋、暗中周旋之事,忐忑之余,心底竟还掠过一丝莫名的隐秘刺激。
马车一路直行,稳稳驶入平郊别庄西侧门,径直抵达正堂之前。
赵芙心底微微纳罕,寻常府邸别庄,皆是正门迎客、宾客正门下车,此地却径直驱车入内。待落车细看,方才知晓其中缘由。
自正门至正堂,距离极远,偌大一片开阔空场,青石板铺路平整宽阔,笔直延伸向远方,遥遥望不到尽头,气派恢宏,远超寻常世家别庄。
几名值守侍从肃立堂前,见她下车,立刻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谨有度:“荣嘉公主万安。”
“平身。”赵芙声线清淡,从容抬手。
侍从直起身,轻声禀道:“公主今日初次前来,我家将军早已吩咐妥当,备好了净室供公主休憩安歇。待公主歇足,便可前往马厩挑选马匹。”
赵芙微微颔首,顺势问道:“筠欢姐姐与世敏妹妹可到了?”
“二位公主自宫中动身,路途较远,此刻尚未抵达。”
闻言,赵芙淡淡道:“不必休憩了,直接带我去马厩看看马匹吧。”
久坐马车,周身乏闷,她无心枯坐等候,不如先行选马,静待时机。
侍从引路前行,一路行至马场深处。
眼前马厩规整恢弘,格局宽敞通透,地面青石板一尘不染,日日专人清扫打理,全然没有寻常马厩的腥臊异味,干净整洁得超乎想象,连石板缝隙都不见半分尘土。
纪桉常年出入宫禁,见惯了宫中规制严谨的御马厩,此刻亦忍不住由衷赞叹:“这般整洁规整,可见此处马儿皆是被精心照料,福气不浅。”
引路侍从闻言,面露自得笑意,恭敬回道:“内侍过誉。我家将军素来爱马,对马场诸事极为上心,日日亲自过问,时常前来巡视查看。每一匹马儿皆有专人专属照料,粮草配比、遛马时辰、休养时日皆有定规,故而厩中马匹个个膘肥体壮、脚力极佳,日行千里亦不在话下。”
赵芙静静听着,心底暗自感慨王永庭的细致沉稳、行事周全。此人看似温润谦和、风雅无争,实则心思缜密、事事极致,绝非寻常权贵可比。
纪桉顺势附和:“难怪王将军征战沙场、百战常胜,治军治事皆是这般精心周全,天下无人能及。”
侍从笑意愈深,引路转过回廊,走到内侧最精致的一处马厩前。
马奴正细心为一匹骏马整理鞍辔,马匹身形匀称、毛色顺滑,银鬃如雪,温顺垂首,半点不躁。
侍从连忙上前禀道:“公主,这便是将军特意为您挑选的马匹。知晓公主马术生疏,特意选了这匹性情最是温顺平和的良驹,稳妥无惊,最适配公主。”
赵芙垂眸细细打量眼前骏马,眉目柔和,轻声问道:“此马可有名字?”
“回公主,名唤花溪。”
花溪。
赵芙心头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轻声低吟:“花溪信马,莲浦乘舟。王将军心思,当真是清雅别致,与众不同。”
她初见王永庭时,便觉此人气质殊绝世人。常年征战沙场、执掌重兵的镇国大将军,本该是眉眼凌厉、英武迫人、自带杀伐戾气,可他偏偏一袭素衣、温润淡雅,眉目清隽、行止有度,宛若书卷儒生,半点不见武将悍气,藏锋于骨,深不可测。
“筠欢公主与淑敏公主前些时日便已至此学骑术,早已选定专属马匹,就在一旁。”侍从抬手指向旁侧两匹神骏良驹,皆是品相绝佳、精气神十足的上等战马。
赵芙心底微哂。
赵芷素来身为嫡长公主,事事争强好胜、爱重颜面,处处都要压旁人一头,今日难得三人待遇相当、皆是精心择马,倒属难得。
她伸手轻轻抚着花溪柔顺的马鬃,马儿温顺蹭了蹭她的掌心,格外乖巧。
“王将军今日可在马场?”
“将军一早便已到了,方才去往望月岭遛马观景,片刻便归。公主不妨先入净室品茶小憩,奴才即刻派人通报将军。”
赵芙依言点头,随侍从前往备好的雅致客房,似云紧随其后,上前伺候她更换骑马装。
似云素来在外院粗使,初调入内院近身伺候,手脚生疏笨拙,紧张之下,替她束发之时,指尖用力失度,竟生生扯断一缕青丝。
“哎呦。”头皮一阵拉扯刺痛,赵芙忍不住轻呼一声。
似云瞬间脸色煞白,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请罪:“奴婢该死!奴婢笨手笨脚,惊扰公主,奴婢罪该万死!”
纪桉见状顿时面露愠色,厉声斥责:“近身伺候尚且这般毛躁不当心,伤了公主,你百死难辞其咎!”
“纪桉,无妨。”赵芙轻轻抬手拦住他的怒斥,看着跪地惶恐的似云,眼底无半分怒意,只淡淡温声叮嘱,“起来吧,初次近身伺候,生疏笨拙情有可原。规矩手艺不会,便用心勤学,日后切莫再这般莽撞粗心即可。”
似云惶恐起身,垂首退至一旁,不敢再多言多动。
纪桉无奈上前,接过挽发之事。指尖灵巧翻飞,为她挽出一个简约利落的垂云髻,又取来一对温润青玉簪稳稳固定,清雅大方,适配骑射装束。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似云的通传声:“公主,王将军回来了,有请公主移步正院相见。”
春日郊原风软,晴光铺洒遍野青芜。
赵芙携纪桉缓步行至前院马场,周遭长风拂过嫩草,卷起层层浅绿涟漪,暖煦天光落于朱栏雕柱之上,将整片马场衬得开阔清朗。
场中早已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王永庭已然先行等候,一身利落劲装,正垂首立在马身侧畔,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马颈蓬松油亮的鬃毛,指尖动作沉稳细致,似在细细查验马匹的筋骨与精神状态。
他身侧那匹名唤照夜的骏马,品相卓然,远胜场中其余坐骑。通体毛色如泼墨凝脂,乌光莹亮,无半分杂色,唯独四蹄覆着雪色霜毛,黑白泾渭分明,愈发神骏非凡。马儿生得高大健硕,较之旁侧公主常骑的花溪马,足足高出五六寸,身姿矫健挺拔,骨骼清奇。此刻它似是不耐久立,琥珀色的双目炯炯有神,亮得慑人,鼻翼微微翕张,不时喷出温热白气,前蹄轻轻刨踏着脚下松软的黄土,踏得细尘轻扬,浑身蓄满奔腾之势,一派桀骜不羁、蓄势待发的神姿。
赵芙目光轻掠骏马,随即敛了心神,缓步上前。
今日的王永庭一身装束利落英挺,褪去了朝堂官袍的肃穆沉重,更显少年将军的卓然风华。发间束着玄色流云束髻冠,青丝整肃利落,无半分散乱。身上着一袭窄袖天蓝色劲装短衣,衣料细腻挺括,领口与袖口处,以同色极细丝线暗绣流云纹路,不细看全然不显,微动之间,方见隐光流转,雅致内敛。腰间束着一条金丝缠边墨玉带,贴合劲瘦腰身,将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身姿如松,风骨卓然。下身靛蓝长裤利落束入黑色长靿云纹靴中,愈发衬得身形高挑挺拔,英气逼人。
“将军。”
赵芙敛衽垂眸,身姿温婉,对着他浅浅屈膝,行得规规矩矩的宫礼,仪态端雅,无半分疏漏。
王永庭闻声回头,眸光清浅温和,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审慎疏离,染了几分郊野春日的松弛。他望着身前身段娉婷、眉眼恬淡的女子,语声平和温润:“公主何须这般多礼。”
风拂过场中,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摇曳。
赵芙纤长的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凝滞,权衡片刻,终是压下所有生疏拘谨,抬眸轻声唤出二字,音色清软:“舅父。”
这一声称呼,牵连着皇后王氏、镇国世家,连着朝堂层层纠葛,轻重万般,皆藏其中。
王永庭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浅淡却真切,语气从容随和:“那臣,便忝居公主这一声舅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