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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深宫求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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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宜寿宫时,太后方才起身梳洗。赵芙此番有求于她,自然格外殷勤,上前亲自伺候太后更衣梳妆,动作细致妥帖,半点没有公主的矜贵。
太后瞧她眼底带着淡淡青黑,一望便知是彻夜未眠,精神不济,淡淡开口:“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瞧你神色倦怠,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赵芙垂眸,心中一转。皇后为筠欢公主择婿一事,倒正好成了她开口的契机。
“回太后,许是近日秋凉夜寒,睡得不甚安稳。”她轻声应着,替太后理好衣襟,又移步桌边,亲手为太后布膳。
太后看她几番欲言又止,心中已然有数,挥退左右宫人:“这里有荣嘉伺候便够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侍女们应声退去,殿内只剩二人。赵芙当即屈膝跪地,俯首一拜,声音恳切:“荣嘉微贱,承蒙太后多番照拂,才得以在风波里保全自身。今日再来,是求太后再垂怜一次,救荣嘉一回。”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哀家护着你,不过是看在你是皇家血脉的份上。你要记清自己的身份,莫要仗着哀家的庇护,便去觊觎不该有的东西。否则,哀家第一个容不下你。”
赵芙抬头,目光坦荡:“荣嘉能有今日安稳,已是天大的恩德,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平安度日,也为父皇略尽绵薄,分一份忧罢了。”
“既如此,你今日求哀家,究竟是为了何事?”
“荣嘉求太后救一个人,一个能为父皇解困、稳住朝局的人。”赵芙掌心微沁冷汗,却依旧抬眸直视太后,“听闻皇后娘娘正在为筠欢公主挑选驸马,那中意的朱公子,正是中书令朱覃的次子。”
太后眉峰微挑:“你也要卷入这些朝堂纷争里了?”
“父皇身居九五,却处在旋涡中心,身为子女,荣嘉怎能冷眼旁观,独自偷安?”赵芙顿了顿,语声微沉,“太后在后宫多年,自然明白。荣嘉自入宫那日起,血脉身世便由不得自己置身事外。如今飘零无依,除了求太后庇佑,实在是别无退路。”
太后沉默片刻,终于沉声问道:“你要救的人,究竟是谁?”
赵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出口:“驸马,萧砺。”
……
从宜寿宫出来,赵芙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了公主府。
未到正午,府外便传来通报,说是太后担忧公主身子不适,特地派了孟太医前来诊治。
赵芙心中一松——孟太医是太后的心腹,行事稳妥,嘴风极严。太后这般安排,分明是已经应允出手相助。
待太医入内,屏退左右,赵芙才低声急问:“太医,他伤势如何?”
孟太医何等玲珑,见公主不称将军、不道夫名,只以“他”代之,便也心照不宣,躬身回道:“公主恕微臣直言,这位公子伤势极重,又一路奔波颠沛,气血两虚,内力耗损过甚,即便痊愈,只怕也会落下病根,需得长期静心调养。”
赵芙心头一紧,忧色更重:“那……可有性命之虞?”
“公主放心。”孟太医缓声道,“此人底子本就强健,意志亦坚韧,性命并无大碍。”
听闻性命无忧,赵芙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只要人活着,便还有转机,其余种种,她慢慢筹谋便是,也算无愧于心。
孟太医留下药方,赵芙放心不下,特意嘱咐纪桉亲自跟着太医去取药,亲自相送。待她回到书房,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靠在软榻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染暮色,竟不知不觉睡了几个时辰。想来是纪桉回来后,特意嘱咐下人不得惊扰。
她起身想去倒杯水,刚拿起水壶,纪桉便推门进来,连忙拦住:“公主,那水已凉,喝了恐腹痛。”
说着,他将托盘上的热茶递上,又低声禀道:“公主,将军醒着,说等公主醒来,便请公主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告。”
赵芙点头,饮了几口热茶暖身,便起身往卧房而去。
进了内室,只见冬葵正扶着萧砺喝药。萧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他气色已比昨夜好了不少,眼神也有了神采,乱发梳理整齐束于脑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满面胡须未剃,仍带着几分风尘狼狈。
“冬葵,你去传膳吧。送来之后便下去歇息,这两日也累了。”
冬葵应声退下。
赵芙转头看向纪桉:“今夜值守之人是谁?”
“回公主,是祁含。”
祁含与祁旻,都是当年皇后指给她的陪嫁丫鬟,究竟是不是安插的眼线,谁也说不准。这般机密时刻,半分马虎不得。
“你去吩咐,今夜不必祁含当值。”赵芙略一沉吟,又道,“对外便说,我命你今夜近身值守。待四下无人,你便去隔壁书房歇息,不必守在这里。”
纪桉一点便透,知是萧砺与公主有秘事要谈,躬身应道:“公主放心,奴才定会安排妥当,绝不教人打扰。”
说罢,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二人。赵芙上前,轻轻屈膝一礼:“将军。”
“下官有愧,当不起公主大礼。”萧砺撑着身子要起身回礼。
“将军重伤在身,不必拘这些虚礼。”赵芙连忙上前,扶他重新靠好软枕。
萧砺看着她,示意她在一旁凳上坐下,开门见山:“下官此番突然出现,公主心中必定有诸多疑虑。”
赵芙依言坐下,静静聆听。
“当日下官随太子出征,我方精兵八万,漠西虽来势汹汹,终究只是游牧小国,看似勇猛,实则无谋,本不足为惧。”萧砺语声沉郁,每一字都带着压抑的愤懑,“皇后执意请陛下派太子亲征,本就是为了给太子攒军功、立威望,在朝中多一份依仗,故而连老将重臣都未曾多派。”
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太子亲临城门城楼,下官作为前锋,只带两千精兵出城试探虚实。可不等后续大军开拔,城楼上竟突然传声,说是要议和。我与一众将士,被活活关在城外。纵使拼死力战,终究是以卵击石、寡不敌众。一场血战下来,活下来的,不足五人。”
说到此处,萧砺闭了闭眼,昔日沙场惨状历历在目,兄弟袍泽横死眼前,字字泣血,胸间郁结难平。
这些内情,赵芙也曾隐约听过几分。上千将士忠心报国,马革裹尸本是无上荣光,可这般被自己人弃于城外、枉死沙场,实在太过憋屈。萧砺出身平民,自幼孤苦,从军后便与士兵同吃同住,情同手足,这般打击,可想而知。
“眼见局势已无转机,我们几人难以全身而退,是兄弟们拼死相护,才保下官一人逃出生天。”萧砺语声沙哑,“可还未及远走,便被人擒住。下官本以为是漠西人马,要逼问军机,可后来才发现,囚我的,根本不是漠西人。”
赵芙心头一震。漠西人眉目深邃,相貌迥异,一眼便可分辨。
“将军可猜出对方身份?”
萧砺活着却不敢声张,一路隐匿踪迹,宁可冒险来找她,也不去寻王永庭,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下官虽不能百分百确定,却也大致有数。”萧砺眉头紧蹙,额间青筋微显,“太子未派一兵一卒便急着议和,本就疑点重重。前线各方势力暗探密布,裕王的人手不在少数,京中眼线更是多如牛毛。能与王大将军抗衡的,满朝不过寥寥数人。”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一句惊天秘闻:“还有一事——那些人擒住我,只逼问一件事:兵符在何处。”
“兵符?”赵芙一怔,不解道,“兵符,不是理应在父皇手中?”
萧砺沉默片刻,此事事关军国最高机密,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实相告:“如今宫中存放的玄甲军兵符,是假的。”
赵芙浑身一僵。
三十万玄甲铁军,乃是整个平越国的倚仗,兵符竟是假的?
“开平十九年,王大将军请调玄甲军迎战扶南时,便已发现。”萧砺补充道,“算来至今,已是六年。这几年将军一直在暗中追查兵符下落,可连遗失于何时都无从知晓,根本无处查起。”
“兵符是假的,父皇……竟一直未曾发觉?”
“此前兵符一直由王丞相代为保管,直到开平十三年,才正式交还陛下手中。那假兵符做工极尽精巧,寻常人根本难以分辨。期间几次外族来犯,调兵用的虽是假符,却也未曾露馅。”
赵芙只觉后背发凉。
开平十三年,皇上才正式亲政,可到头来,连最核心的兵权都握不住,依旧只是空有虚名。王氏一族野心昭然,又怎会心甘情愿将实权拱手奉上。
“最后一次动用兵符,是开平十七年,路将军请命攻打东胡。那段时间,有机会接触兵符的人不少,更是难以追查。”萧砺轻叹一声,“那些人逼问我时,分明早已知道宫中兵符是假的。而知晓此事的,满朝不过数人。”
“将军是怀疑,擒你的人,就在京中?”
能接触到兵符核心机密的,几乎全是京中权贵。
“即便不在京城,也必有能力搅动京中风云。如今局势晦暗不明,王大将军身在明处,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下官在东郊破庙躲了三日,托小乞丐打探到公主府邸,才冒险寻来。”
赵芙抬眸看他:“将军将这般惊天秘闻告知荣嘉,是想让我做什么?”
事涉玄甲军、假兵符、朝堂暗斗,如此机密悉数相告,必然是接下来有要事托付。
萧砺目光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恳切:
“下官想求公主,替下官去见王大将军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