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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夜归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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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才明白。”纪桉立刻收敛惊色,躬身应下。
赵芙转身看向一旁侍立的冬葵:“你可会下厨做吃食?”
冬葵连忙点头:“回公主,奴婢五岁便跟着厨娘学做饭,寻常粥面点心都做得来。”
“那便去厨房,熬一碗百合栗子粥,软烂温热一些,再多备些热水送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冬葵领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赵芙放下内室帷幔,独自坐在外间等候,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衣角,心绪纷乱如麻。
她幼时与母亲相依为命,吃尽苦头,从无半分娇生惯养的习气,夜里从不会随意传唤宵夜,即便饿了,也只吃两块点心垫腹。日子一久,干脆撤了厨房夜间值守的下人,今夜骤然要用,倒也只得临时折腾。
没等多久,冬葵便提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快步进来,小丫鬟喘着气道:“公主,奴婢怕不够用,特地拿了沐浴用的大桶盛满了。”
“做得好,很机灵。”赵芙忍不住赞了一声。
“奴婢这就去灶上看着粥,免得糊了。”
赵芙点头,看着冬葵离去,便伸手去提那桶热水。不料小小一桶水竟格外沉重,她提得手臂发酸,脚步微晃,好不容易才踉踉跄跄提到内室,倒入木盆之中。
她端着水盆走近软榻,抬眼间不经意一瞥,正好瞥见萧砺已被褪了上衣。
赵芙慌忙侧过脸,不敢直视,可方才那匆匆一眼,却已深深印入眼底——
他肩上、背上、胸前,纵横交错布满新新旧旧的伤疤,旧伤早已结痂发白,新创却依旧血肉模糊,有的伤口深可见骨,稍稍一碰便渗出血珠,触目惊心。
她背过身立在一旁,只听内间不时传来萧砺压抑的低低闷哼。没过多久,纪桉便低声道:“公主,水已经染透鲜红,得换一盆了。”
赵芙连忙端起空盆出去,又换了干净热水送入。
趁着纪桉继续处理伤口的间隙,她转身去了侧殿偏室。那里还收着几套萧砺生前——不,是旧日穿过的常服,衣料厚实,样式规整,虽存放了些时日,却依旧整洁完好。
等她取了衣物回来,纪桉已将萧砺身上的伤口尽数清理包扎完毕,换上了干净衣衫。人虽依旧面色苍白、虚弱不堪,却总算不再是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与此同时,冬葵也端着热腾腾的百合栗子粥走了进来,香气弥漫。
赵芙接过粥碗,盛出一碗,转身递给纪桉,示意他伺候萧砺用食。
“不劳纪侍从,我自己来即可。”萧砺靠着软枕,微微支起身子,伸手亲自接过粥碗,一勺一勺慢慢咽下,动作虽缓,却吃得极为安稳。
一碗粥见底,萧砺气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纪桉看着他满身伤痕,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赵芙道:“公主,将军外伤虽已上药,但伤势过重,只怕还伤及内腑。依奴才之见,还是悄悄请一位太医前来诊治最为稳妥,万一有内伤隐疾,耽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赵芙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层。
只是她在京中孤立无援,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太医个个隶属太医院,与宫中牵连极深,皇后、王永庭、甚至各方势力眼线遍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传遍全城。一旦萧砺未死的消息泄露,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荣归故里,而是杀身之祸。
萧砺也听得明白,放下粥碗,哑声开口:“不必劳烦太医,还请公主千万替我隐瞒此事,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我还活着。”
“我明白。”赵芙轻轻点头,“将军一路艰险,必定累极,先安心在此静养休息,其余诸事,我来安排。”
说罢,她留下纪桉在内室值守看护,自己则带着冬葵,悄声退出了卧房,一路轻步来到书房。
刚坐定,抬眼瞥见窗外天际,已隐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一夜无眠,天,快要亮了。
赵芙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涨,疲惫不堪。
“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马上就卯时了。”冬葵垂首回道。
“卯时了……”赵芙轻声重复一句,目光缓缓落在小丫鬟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冬葵,你是几岁入府的?”
“回公主,奴婢六岁被卖入将军府,至今已是第八个年头。”冬葵规规矩矩站着,神色恭顺。
“你自幼在府中长大,也该清楚,将军此番死里逃生,何等凶险不易。”赵芙目光沉静,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不放过她脸上丝毫细微神情,“若是走漏半分风声,让不该知道的人知晓将军尚在人世,他必定会再次身陷绝境,性命难保。”
话音落下,冬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郑重,语气坚定:
“公主,奴婢这条命,是将军府给的。当年若不是被卖入府,奴婢早已饿死冻死在街头。将军与公主一向待下人宽厚仁慈,奴婢从最粗笨的杂役做起,一步步能调到主子身边伺候,已是天大的恩德。奴婢绝无二心,更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绝不会让将军再陷险境。”
“那就好。你这些日子便留在内院贴身照料将军,无事不可轻易外出,更不可在内院之外随意走动。”赵芙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是,奴婢必定尽心伺候将军,半步不离,绝不多言半句。”冬葵伏在地上,声音稳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赵芙垂眸看着她,心中稍定。
此事既然被冬葵撞破,她又是将军府旧人,忠心尚可一用,留在身边就近看管,总好过放出去节外生枝。可只靠她们几人,终究势单力薄。萧砺伤势沉重,高热隐忧、内伤外伤并发,单靠府中存的几瓶金疮药,根本撑不了几日。
思来想去,她唯有将此事告知悦榕姑姑。
一来,如今府中下人皆是悦榕一手调拨,她若想长期安置萧砺,瞒过所有人耳目,少不得悦榕从中周旋;二来,太医院人脉、宫外隐秘医馆,唯有悦榕这般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人,才有门路悄悄张罗,不引人注意。
次日一早,赵芙起身收拾妥当,便往正院寻悦榕。
“姑姑,我出宫也有些时日了,先前亲手为太后绣了一幅百寿图,如今已然完工。今日天清气朗,正好适宜入宫,不如姑姑陪我一同去给太后请安?”
悦榕本就是太后身边旧人,久未回宫,心中本就惦念,一听这话当即欣然应下:“公主有心了,老奴正想着回宫瞧瞧,这便陪您一同去。”
赵芙在宫中整整八年,从前在赵芷身边做洒扫跑腿的细碎活计,后宫一草一木、一宫一路,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一路轻车熟路领着悦榕往宜寿宫而去,本想先拜见太后,却听闻太后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尚未起身,只得作罢,转道先往皇后宫中走一趟。
皇后显然心绪不宁,对她也冷淡至极。
不过是寻常请安问礼,几句客套寒暄,便挥挥手示意她退下,连多一句闲谈的兴致都没有。赵芙也乐得自在,躬身告退,刚走出宫门不远,便听身旁纪桉压低声音禀道:
“公主,奴才方才在宫门口听小太监议论,皇后近来正在为筠欢公主挑选驸马。”
赵芙脚步微顿,淡淡问道:“可打听出,皇后中意哪几家公子?”
“中书令嫡次子朱洪风,还有刑部尚书之子郭奇。”纪桉语速极快,“两位公子如今都已入朝任职,家世、才貌都算得上出众,皇后对二人颇为满意。”
赵芙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两个都是皇后一系的心腹世家,选谁都是亲上加亲、势力更固。
她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纪桉,目光微沉:“那位朱公子……可是中书令朱覃府上的人?”
纪桉微微颔首,无声默认。
一时间安静下来,无须多言,主仆二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罢了。
赵芙眼底寒意渐深。
中书令朱覃,当年萧砺战死,此人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明明知晓太子懦弱无谋、战局凶险,却仍在朝中推波助澜,力主让萧砺孤军出城迎战,最终才落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
中书令朱覃,当年萧砺战死,此人有着不可推卸的罪责。明明知晓太子懦弱无谋、战局凶险,却仍在朝中推波助澜,力主让萧砺孤军出城迎战,最终才落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
中秋宴上,皇后本想拉拢梁侍中,将梁家女许给王永庭,不料被王永庭不动声色当众回绝,反倒弄得王、梁两家关系微妙尴尬。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转头便想与中书令结为秦晋之好,用一桩婚事牢牢绑定势力。
好一手左右逢源、步步为营的算盘。
赵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嗤笑一声,再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