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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故魂夜返, ...

  •   中秋佳节一过,秋意渐浓,只是暑气迟迟未消,京中又燥热了好几日。

      朝堂之上依旧纷扰不休,边境数国战报频频传入京城,摩擦不断、局势未定,朝野人心浮动。相比于宫中朝堂的风起云涌,赵芙安居将军府中,反倒落得一段难得的清净时日。

      她闲来无事,便全心打理修缮这座空旷偌大的镇国将军府。

      府中庭院陈旧已久,多处楼阁廊柱斑驳老旧,荒寂萧瑟。赵芙依照自己心中喜好的清雅格局,细细规划修整,重砌亭台、新铺青石、粉刷院墙、移栽花木,每一处布局皆亲手过问,细致周全。

      再加上前些时日宫中陆续赏赐的珍稀摆件、名贵锦饰、玉器盆栽一一陈设其中,整座府邸焕然一新,清雅别致中自带皇家矜贵,大气沉稳,再无往日荒芜沉寂之态。

      赵芙素来心思缜密、步步留心,深谙深宫侯门藏污纳垢、风波无常之理。此次修缮府邸,她特意暗中命人在书房、卧房、回廊偏室,悄悄打造了几处隐秘暗格。

      细小暗格精巧隐蔽,可存放密信、私物、药引、贴身暗器,藏尽私人隐秘;几处宽大暗室更是宽敞幽深,足以容纳数人藏身隐匿,以备突发危急、避祸藏身。

      处处未雨绸缪,只为在这步步凶险的世道之中,为自己留几分退路,存几分自保之力。

      夜色沉沉,月凉如水。

      今夜值守伺候的是小婢女冬葵,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心性单纯,天真烂漫。待收拾妥当、落帐熄灯之后,小姑娘倚在床边软垫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少女呼吸轻柔均匀,绵长安稳,熟睡间偶尔轻轻咂嘴,稚气可爱,全然不知窗外夜色幽深、风波暗涌。

      赵芙白日里闲卧休憩过多,今夜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心底思绪繁杂,久久难眠。

      虽未入冬,可秋夜寒凉,夜半晚风侵窗,带着丝丝凉意,袭入衾被之间,让人微微发冷。

      她终是不耐久坐,悄然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熟睡的冬葵。抬手披了一件素色薄外衣,移步桌前,轻轻修剪烛芯。

      灯花一跳,摇曳烛火瞬间明亮几分,暖黄烛光铺满一室,将清冷夜色稍稍驱散,也照亮了屋内安静陈设。

      赵芙正欲抬手取过案头搁置的书卷,静夜读书、消磨长夜,耳中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极细的动静。

      细微簌簌声响,自紧闭的后窗处隐隐传来,极轻极暗,几乎要融进晚风夜色之中,若非夜深极致安静,断然难以察觉。

      赵芙心头瞬间一紧,浑身汗毛微绷,下意识敛住所有动作,屏住呼吸。

      她来不及多想,指尖迅速攥起案边摆放的一把银柄绣剪——那是她平日做女红所用、锋利尖锐的工具,此刻便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掌心瞬间沁出薄凉细汗,她紧紧攥着银剪,指节泛白,心口砰砰直跳,立在原地不敢妄动分毫。

      身侧的冬葵依旧睡得香甜,稚气安稳,对外界的诡异动静毫无察觉。

      窗外之人似是试探再三,指尖轻轻抵着窗棂,一下、两下、缓缓轻推。

      冬葵年纪虽小,做事却极为仔细稳妥,每晚睡前必定将门窗关合严实、扣死窗栓。窗外人推了数次,窗扇纹丝不动,始终无法推开半分。

      就在赵芙心神紧绷、戒备至极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厚的男声。

      声音极轻极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疲惫,气音微喘,低沉穿透夜色,缓缓传入屋内:

      “公主……公主……”

      赵芙心头骤然一颤。

      这声音温厚熟悉,隐隐在记忆深处留有痕迹,可夜色太静、心绪太慌,她一时紧绷失神,竟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谁。

      强压下心慌,她咬紧下唇,双手死死攥紧银剪,强撑着镇定,低声沉声问道:

      “是谁?”

      窗外风息微顿,片刻后,那道虚弱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一字一顿,清晰落进她耳中,震得她浑身僵立,血液近乎凝固:

      “下官……萧砺。”

      轰隆一声。

      仿若惊雷炸响耳畔,赵芙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僵直,掌心银剪险些脱手落地。

      她怔怔伫立原地,心底翻起滔天巨浪,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砺……

      那个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举国皆知壮烈殉国的萧将军,那个只余灵位供奉古寺、让她日夜哀思悼念的亡夫……

      竟在今夜,在她窗前,唤她公主。

      恍惚失神间,她下意识松开了紧握银剪的手,脚步虚浮地上前,指尖颤抖,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紧闭的后窗。

      晚风裹挟着深夜凉意扑面而来,烛火剧烈摇曳。

      待看清窗外那人的刹那,赵芙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惊得连连后退半步,心头巨震,惊骇难言。
      窗外之人发髻散乱如草,满面虬结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容颜,衣衫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灰布薄衫破旧污浊,处处泛着深浅不一的红褐色血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可那双眉眼轮廓,那眉宇间沉毅端正的气韵,即便狼狈至此,依旧清晰可辨——正是人人都以为早已埋骨沙场、尸骨无存的萧砺。

      赵芙惊得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窗前,脑中一片空白,半晌发不出一丝声响。

      “将军……”

      她才堪堪吐出两个字,窗外的萧砺便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身子一软便要直直栽倒在地。赵芙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将人扶住。

      他身上又冷又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风尘仆仆的荒寒,重得让她几乎脱手。

      动静终究惊醒了榻上的冬葵。小丫鬟迷迷糊糊摸了摸身侧,见榻上空空如也,顿时惊醒,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冬葵,快过来。”赵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冬葵听得语气不对,连忙披衣起身,快步奔到内室。一眼瞧见赵芙费力扶着一个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的陌生男子,小丫鬟先是一怔,却半点没有多问,也没有惊慌失措,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萧砺另一侧胳膊,与赵芙一左一右合力搀扶。

      两人费尽气力,才将萧砺半扶半拖地从窗台搀进屋内,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三人一同跌坐在地。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软榻上躺稳,赵芙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蹲下身翻找台下暗柜。她记得纪桉前些日子特意在这里备了几瓶上好的外伤金疮药与止血散,就是为了防备突发不测,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药瓶终于翻找出来,赵芙却握着瓷瓶,一时僵在原地,犯了难。

      萧砺身上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多处撕裂,显然受伤极重,不止一处创口。若要仔细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必须先褪掉外衫才可动手。可她终究是未亡人,一介闺阁女子,即便两人曾是夫妻,如今这般情形,要她亲自动手宽衣检视,终究羞赧窘迫,实在下不去手。

      一旁的冬葵瞧着她迟迟不动,满眼纳闷,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犹豫。

      赵芙定了定神,低声吩咐:“冬葵,你悄悄去把纪桉叫来,切记,千万不可惊动任何人,半点声响都不能出。”

      她顿了顿,又特意加重语气叮嘱:“尤其是琴霜,万万不能让她察觉半分异样。办完之后,再去厨房烧些热水送来,越多越好。”

      冬葵乖巧点头应是,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脚步,转身折返,将后窗仔细关严、扣紧窗栓,确认万无一失,才轻轻拉开房门,一闪身便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赵芙回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榻边,轻轻扶起萧砺:“将军,先起来喝口水,缓一缓。”

      萧砺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支起身子,接过水杯,一饮而尽。一杯不够,又是一杯,连灌下三大杯温水,干涩嘶哑的喉咙才稍稍舒缓,重新躺回榻上。

      “多谢公主。”他喘了口气,声音依旧虚弱沙哑。

      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冬葵动作利落,早已把纪桉扯了过来。

      纪桉一身家常便服,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满脸睡眼惺忪,眼底还带着未醒的睡意,一进门便压低声音,语气紧张:“公主,出什么事了?这般急着叫奴才……”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榻上之人身上。

      纪桉整个人骤然僵住,眼睛直直盯着萧砺,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下意识一步跨到赵芙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短刀之上,如临大敌。

      “纪侍从。”

      榻上传来一声低沉熟悉的唤声。

      纪桉浑身一震,怔怔盯着那张沾满尘土血污的脸,瞳孔骤缩,终于辨认出那人是谁。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去,连连后退数步,脸色煞白。

      “萧、萧将军……您……您还活着?”

      “纪桉,不得声张。”赵芙连忙出声制止,“将军身负重伤,你仔细替他检视伤口,清理包扎,切莫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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