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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风   九月的 ...

  •   九月的时候,院子里的银杏开始黄了。

      不是那两棵石榴树,是墙角那棵老银杏。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比他们俩年纪都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

      林声说,这棵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沈念第一次仔细看它,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阳光从金黄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什么。

      “林声,”她喊,“你来一下。”

      他从暗房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水的味道。

      “怎么了?”

      她指着那棵银杏树。

      他抬头看了看,又看向她。

      “叶子黄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金黄的,扇形的,叶脉清晰。

      “咱们拍张照吧。”她说。

      他回去拿了相机。

      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他举起相机,对着她按快门。

      拍完一张,她跑过来看。

      照片里,她站在一片金黄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里握着一片叶子。

      “好看。”她说。

      他看着她。

      “嗯,好看。”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说照片。”她强调。

      他笑了:“我也说照片。”

      她瞪他一眼,把相机还给他。

      “再拍一张。”她说。

      “拍什么?”

      “拍我们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找了个地方把相机架好,设了定时,然后跑回来站在她旁边。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好转过头看他。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她在看他,他在看镜头。

      后来她看那张照片,觉得特别有意思。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镜头啊。”

      “那我呢?”

      他想了想,说:“你在看我。”

      她笑了。

      “那我为什么看你?”

      他想了想,说:“因为喜欢看。”

      她的脸有点热。

      那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装进相框,摆在客厅的柜子上。

      九月中旬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来,说老家要拆迁了。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个月,”妈妈说,“通知下来了,那片都要拆,盖新小区。”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家……”

      “赔了钱,够在城里买一套小的。”妈妈说,“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林声从外面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走过来。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老家要拆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风吹过来,银杏叶子又落了几片。

      “想回去看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那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家。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已经不一样了。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红漆的,触目惊心。好多人家已经搬走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口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杂物。

      那扇木门还在。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已经生锈的铜门环,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不敢敲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现在她有钥匙,可门已经不是她的了。

      林声从后面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进去看看?”

      她摇摇头。

      “不进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在巷子里走了一圈。肠粉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也喷着那个红漆的“拆”字。卖早点的摊子没了,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已经没有人下棋了。

      走到巷子口,沈念回过头,看着那条她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

      小时候,她在这里跳皮筋,踢毽子,和小朋友们追着跑。上学以后,每天背着书包从这里走出去,傍晚又走回来。再后来,她拖着行李箱从这里走出去,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可她回来了。

      回来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是和他一起。

      “走吧。”她说。

      他握紧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车子开出老城区,开出那条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街道,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又从山变回楼房。

      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什么。

      “林声。”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离开?”

      他想了想,说:“因为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要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

      “因为外面的世界看完了,发现最好的那个,其实一直在原地。”

      她看着他。

      他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那条巷子,那扇木门还开着。她走进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花开得满树都是红的。外婆坐在树下,正在纳鞋底。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念念回来了?”外婆说,“快来,外婆给你留了石榴。”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红彤彤的石榴,递给她。

      她接过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再抬头,外婆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石榴,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旁边,林声还在睡。

      她侧过身,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平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一下,没醒。

      她笑了,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起床,下楼,站在院子里。

      那两棵石榴树还在,叶子还绿着,但已经没有果子了。墙角的银杏更黄了,落叶铺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梦里的外婆。

      外婆走的那年,她十五岁。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离别,以为只是暂时见不到。后来才明白,有些离别,就是永远。

      但有些离别不是。

      有些离别,是为了重逢。

      她站在银杏树下,接住一片落叶。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声走过来。

      “起这么早?”

      她回过头。

      他站在晨光里,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嗯。”她说。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把那片落叶举起来给他看。

      “银杏叶。”他说。

      “嗯。”

      他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又还给她。

      “留着做书签。”他说。

      她笑了。

      “好。”

      那天上午,他们哪儿都没去,就在院子里待着。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银杏叶子不停地落,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沈念靠在躺椅上,看着那两棵石榴树。

      “林声。”

      “嗯?”

      “咱们明年多种几棵树吧。”

      他点点头。

      “种什么?”

      她想了想:“柿子树,枣树,还有桂花。”

      他笑了。

      “那院子该种不下了。”

      “挤一挤就行。”

      他看着她。

      “好,听你的。”

      她靠回躺椅上,闭上眼睛。

      秋风轻轻吹着,银杏叶子哗啦啦响。远处传来狗叫声,孩子的笑声,人间烟火的声音。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只是一个院子,两棵树,一个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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