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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果实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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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时候,石榴开始变红了。
不是一下子全红,是从底部开始,一点点往上染。像有人拿了一支画笔,蘸着胭脂,每天涂一点。今天红了一分,明天又红了一分,后天再看,已经有半个果子红了。
沈念每天都要去看。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推开窗,看看那两棵树。刷牙的时候站在窗前看,吃早饭的时候端着碗看,出门前还要再看一眼。晚上回来,天黑了也要拿手电筒照着看。
林声笑她,说她对石榴比对他上心。
她理直气壮:“石榴一年才结一次,你天天都在。”
他无言以对。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蚊子开始出来活动,嗡嗡嗡的,但点了蚊香,倒也还好。
沈念靠在躺椅上,数着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一、二、三……十五、十六……”
她数了两遍,都是十八个。
“十八个。”她说。
林声在旁边喝茶,嗯了一声。
“比上次数多了两个。”她说。
“嗯,上次是十六个。”
她转头看他:“你也在数?”
他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第一个石榴什么时候能摘?”
他想了想:“再等半个月吧,等全红了。”
她看着那些半红半青的果子,有点着急。
半个月,好长。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林声接的那个项目进入后期,每天都要去市区开会、修图、沟通。有时候回来很晚,沈念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她翻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一句“回来了”,他嗯一声,她又睡过去。
周末的时候,他会把时间空出来,陪她在院子里待着。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发呆。
那两棵石榴树一天比一天红。到了七月底,十八个果子全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可以摘了吗?”沈念每天都问。
林声每次都看看,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最甜的时候。”
沈念不知道最甜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但她信他。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林声说:“可以摘了。”
那天早上,沈念起得特别早。太阳刚出来,露水还在草叶上,她就站在石榴树前面了。
林声拿着剪刀出来,递给她。
“你来剪。”
她接过剪刀,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忽然有点下不去手。
“怎么了?”他问。
“舍不得。”她说。
他笑了。
“不剪就烂在树上了。”
她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大的,小心翼翼地剪下来。
石榴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表皮光滑,红得发亮。
她把那个石榴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第一个。”她说。
他点点头。
她把石榴递给他。
他接过去,用手轻轻掰开。石榴裂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红宝石一样,晶莹剔透。
他掰下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那半个石榴,看着那些籽粒,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等得太久了。
等这棵树长大,等这些花开,等这些果子变红,等这个可以一起摘石榴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尝尝。”他说。
她低下头,从石榴上掰下一小撮籽粒,放进嘴里。
甜的。
那种甜不是那种冲的甜,是淡淡的,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嚼开那些籽粒,汁水在嘴里炸开,满口都是秋天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把另一半递给他。
他也尝了一口。
“嗯,挺甜的。”他说。
他们站在石榴树下,把那两个半边的石榴吃完了。手上沾满了汁水,黏黏的,但谁都没去洗。
沈念看着树上剩下的十七个果子,忽然说:“这些留着,慢慢吃。”
他点点头。
“一天吃一个。”她说。
他笑了:“那得吃半个多月。”
“不好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石榴,边看电视边吃。
电视里在放什么,沈念没看进去。她只是靠在躺椅上,慢慢掰着石榴,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林声。”她叫他。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吃石榴是什么时候吗?”
他转过头看她。
她想了想,说:“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比这两棵大多了。每年秋天,外婆就把石榴摘下来,一个一个摆在窗台上晒太阳。她说晒过的石榴更甜。”
他听着。
“后来外婆走了,那棵树也死了。”她说,“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石榴。”
他看着她。
“那现在呢?”他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榴。
“现在又吃到了。”
他伸手,把她沾着石榴汁的手握住。
“以后年年都有。”他说。
她点点头。
八月的日子,就在一个一个石榴里过去了。
每天傍晚,他们都会摘一个石榴,坐在院子里分着吃。有时候她掰,有时候他掰。有时候吃得快,有时候吃得慢。有时候边吃边聊天,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安静地坐着。
那十八个石榴,吃了整整十八天。
最后一个石榴摘下来那天,是八月最后一天。
天已经有点凉了,晚上要披件薄外套才行。他们照例坐在院子里,照例把那个石榴掰开,照例分着吃。
沈念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明年,”她说,“咱们得多种几棵。”
他笑了。
“种多少?”
她想了想:“种一排,够吃一整个秋天。”
他点点头。
“行,听你的。”
最后一个石榴吃完了,她把果皮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院子里。
他还在那儿坐着,看着那两棵石榴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他摇摇头。
“在想,”他说,“明年开花的时候,一定比今年好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两棵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还绿着,但已经没有果子了。枝条轻轻晃动,像是在做梦。
“后年更好看。”她说。
他转头看她。
“年年都好看。”
她靠在他肩膀上。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是因为她想要永远停留。
是因为这一刻,刚刚好。
不早,不晚。
刚好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