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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至 冬至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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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上海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弄堂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沈念下班回来,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水。推开门,屋里飘出一股香味。
她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进去。
林声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忙活。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整整齐齐。
“回来了?”他回过头,“洗洗手,马上吃饭。”
沈念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是鸡汤,金黄色的油花飘在上面,几块鸡肉沉在底下,还有红枣和枸杞。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冬至。”他说,“冬至要喝鸡汤。”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冬至妈妈都会炖鸡汤。后来去了上海,一个人住,就再也没喝过。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该炖一锅,但一个人喝不完,就算了。
“你怎么知道冬至要喝鸡汤?”她问。
“我妈说的。”他顿了顿,“以前每年冬至她都炖。”
沈念看着他。
他没多说,转身去盛汤。
饭桌上有鸡汤,有红烧肉,有清炒时蔬,还有一盘饺子。他说北方人冬至吃饺子,南方人喝鸡汤,他们今天南北结合。
沈念坐下,喝了一口汤。很鲜,烫烫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她说。
他笑了笑,夹了个饺子放到她碗里。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汤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沈念吃着饺子,忽然想起什么。
“你以前一个人过冬至吗?”她问。
他想了想,说:“过。”
“怎么过?”
“买点吃的,”他说,“有时候炖锅汤,喝不完放冰箱,能喝好几天。”
沈念想象那个画面——他一个人,在暗房里忙到很晚,回来热一碗汤,就着馒头吃完。然后继续工作,或者躺着发呆。
她有点心疼。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
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碗筷。沈念洗碗,他站在旁边擦干,偶尔胳膊碰在一起,谁都没躲开。
洗完碗,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讲一对恋人在战争年代分离又重逢的故事。沈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他问。
“嗯。”
“那去睡。”
她摇摇头:“看完。”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电影放到最后,那对恋人终于重逢,在火车站台上抱在一起。沈念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什么。
“林声。”
“嗯?”
“如果那天我没在那个路口停下来,”她问,“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吧,”他说,“也许就错过了。”
她靠回他肩膀上。
“那多可惜。”她说。
他低头,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
“所以,”他说,“幸好你停下来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们就这样靠着,谁都没说话,直到电影结束。
冬至过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圣诞节,元旦,春节,一个接一个。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忙着买年货,忙着订车票,忙着往家赶。
沈念问林声过年怎么过。
他想了想,说:“你想怎么过?”
“我不知道,”她说,“以前都是回我妈那儿。”
他点点头:“那今年也回。”
她看着他:“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一个人惯了。”
沈念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家了,父母都不在了,那座南方小城的老房子,现在只有一把钥匙在她手里。
“那你跟我一起回。”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妈上次说了,”她说,“让你常去。”
他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不想去?”她问。
“不是,”他说,“是……你妈不介意?”
沈念想起上次妈妈在卧室里跟她说的话。她说“他对你好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那是沈念很久没见过的心疼。
“她不介意。”沈念说。
除夕那天,他们一起回了妈妈家。
妈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凉菜热菜,还有沈念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林声要帮忙,妈妈不让,把他推出厨房,说你们坐着看电视就行。
沈念和林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妈妈的脚步声来来去去,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沈念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回来过年,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妈妈做一大桌子菜,她吃不完,妈妈也吃不完。吃完饭看春晚,妈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一个人看到最后,然后关电视,睡觉。
冷清,安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他坐在旁边,手握着她的手。现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偶尔会探出头来,看一眼他们,然后笑眯眯地缩回去。
沈念转头看他。
他正盯着电视,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笑什么?”她问。
他指了指电视:“这个小品挺有意思。”
她看了一眼,是一个关于过年的小品,讲一家人团圆的故事。演员演得夸张,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他。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什么?”
“看你在这儿。”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林声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每一样都往他碗里堆。
“多吃点,太瘦了。”妈妈说。
林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不知所措。
沈念在旁边笑。
“妈,他吃不了那么多。”
“能吃能吃的,”妈妈说,“年轻人多吃点好。”
林声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把那些菜都吃完了。
吃完饭,妈妈不让帮忙,自己去洗碗。沈念和林声坐在客厅里,继续看电视。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快要到零点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隐约能看见天边一闪一闪的光。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外面的天空被烟花点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又慢慢落下去。远处的高楼上,也有人家在放烟花,星星点点的光,和天空里的连成一片。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
零点到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烟花越来越密,整个天空都在发光。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一片欢呼。窗外也是一片欢呼。烟花炸开的声音,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人们的笑声,混成一片。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看见这一幕,笑着转过身,假装去拿东西。
沈念看见了,脸有点红。
林声也看见了,耳朵微微发烫。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握着她的。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妈妈家。妈妈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新被子。林声睡客房,沈念睡自己以前的房间。
躺在床上,沈念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睡了?
他回:没。
她发:我也没。
他发: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回:在想,这个年过得真好。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嗯,真好。
她又发: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好不好?
那边很久没有回。
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然后手机亮了。
他说:好。
沈念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声音远远传来。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初一下午,他们回了市区。
弄堂里很安静,大家都出去拜年了,或者窝在家里看电视。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踩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
进了屋,林声去烧水,沈念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晓晓的视频电话。
“新年快乐!”周晓晓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新年快乐。”沈念说。
“在哪儿呢?在家?”
“嗯。”
“林声呢?”
“在烧水。”
周晓晓凑近屏幕,压低声音:“怎么样?见家长顺利吗?”
沈念笑了笑:“顺利。”
“你妈喜欢他吗?”
“喜欢,一直给他夹菜。”
周晓晓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沈念愣了一下。
“这么快?”
“快什么快,都七年了,”周晓晓说,“人家等你七年,你还想让人家等多久?”
沈念没说话。
林声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看见她在视频,把水放在茶几上,坐到旁边。
周晓晓看见他,热情地挥手:“林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说。
“你们聊,我挂了,”周晓晓眨眨眼,“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挂了电话,沈念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林声看着她,问:“周晓晓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问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
“怎么?”她问,“没想过?”
他想了想,说:“想过。”
“然后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
“怕你不想。”他说。
沈念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怕她再走,怕她只是暂时的,怕她有一天会后悔。他等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他不敢要更多,怕要多了就会失去。
她放下水杯,坐到他旁边。
“林声。”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那个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她说,“在想什么吗?”
他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在想,”她说,“这个人,我不能再错过了。”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七年太长了,”她说,“我不想再等,也不想让你再等。”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你的意思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懂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传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念。”他在她耳边说。
“嗯?”
“谢谢你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