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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容昭仪 月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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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霜,浸透了景阳宫的琉璃瓦。
皇帝的銮驾停在昭仪殿外时,容昭仪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一封边关来的家书。
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的是边关的风沙,写的是军营的操练,写的是——儿子对母亲的思念。
“娘娘,娘娘——”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陛、陛下的驾辇往咱们这边来了!”
容昭仪指尖微微一紧,随即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胸收起。
“知道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
皇帝踏入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容昭仪跪在灯影里,素衣乌发,眉目低垂,周身没有半点钗环点缀,安静得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
可皇帝注意到了——她眼角微红,像是方才哭过。
“起来吧。”
“谢陛下。”
她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既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站着,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没有坐下,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
“朕记得,你自入府到现在已有十八年了。”
“是。”
“十八年,”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朕来你这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容昭仪依旧垂着眼:“陛下国事繁忙。”
“你不怨?”
“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就是心里怨过。”
容昭仪终于抬起眼,对上皇帝的视线。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期待。
因为臣妾从入宫那日起,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皇帝眉梢微动:“你是什么?”
“臣妾是大皇子的生母。”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
“仅此而已。”
皇帝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太后的话:这后宫里的女子们,求的是什么?
他问出口:“那你求什么?”
容昭仪微微垂首,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臣妾求的,早就求到了。”
“十七年前,臣妾生下大皇子的那一刻,臣妾所求的,就已经圆满了。”
“他平安,臣妾便平安。他好好的,臣妾便什么都好。”
皇帝凝视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子,不争宠,不邀功,不怨怼,不逢迎——不是因为懦弱,也不是因为无欲。
而是因为,她的欲望,从一开始就不在帝王身上。
她求的,从来不是他的恩宠。
皇帝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就不怕,朕因为你这番话,降罪于你?”
容昭仪抬起眼,目光依旧是那般的平静:
“陛下若想降罪,臣妾无话可说。”
“但臣妾只是说了真话。”
“臣妾不会讨好陛下,不会说陛下想听的话。臣妾只会——”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只会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护的人护好。”
皇帝看着她,良久无言。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明明离得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珩儿已经离宫三年?”
“是”
“你依旧不恨朕吗?”
“陛下为何这样问?”
“他是朕的长子,本该在京中享福,却被朕送往边关,一去三年,风餐露宿,刀尖舔血。”皇帝看着她,“你是他的生母,心里可曾怨过?”
容昭仪低下头,轻轻抚平信纸上的折痕。
“陛下,臣妾若说从未怨过,那是假话。”
皇帝挑眉,等着她往下说。
“他刚走那会儿,臣妾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小时候的模样。他三岁那年发高热,臣妾抱着他整整守了三天三夜,太医都说怕是不成了,可他挺过来了。臣妾就想,那么难都挺过来了,怎么偏偏是他要去边关?”
“后来呢?”
“后来,”容昭仪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他的信来了。”
“第一封信里,他说边关的月亮比京城大,说军营里的兄弟们都喊他‘大皇子’,喊完了就笑,说没想到皇子也能跟他们一起吃沙子。他说他骑马射箭,头一回亲手猎了一只狼,狼皮留着,等回京给母亲做褥子。”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臣妾看着那封信,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他不是那个需要臣妾护在怀里的孩子了。”容昭仪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是大皇子,是陛下的长子,是我朝的将军。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仗要打。臣妾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地等他回来。”
皇帝凝视着她,良久无言。
“他是朕的长子。”
容昭仪垂首:“是。”
“朕对他,寄予厚望。”
容昭仪闻言,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臣妾替大皇子,谢陛下隆恩。”
皇帝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
“你起来。”
容昭仪起身,依旧垂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