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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宫 褚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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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灏言也不是蠢笨之人,事后冷静下来细细回想,终于品出了几分不对——从知府被抓,到万民书上呈,再到自己失控推人,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他猛地醒悟过来:这怕是褚灏忻精心设计的圈套,专等着他往里钻。
可明白归明白,局面已无法挽回。他咬咬牙,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亲自赶到了合龙现场。
只是这一次,他长了记性,稳稳站在高台上,绝不下去。
这日是赈灾最关键的一刻。堤坝合龙,成则洪灾可解,败则前功尽弃。
褚灏言站在高台上,手持礼部拟好的稿子,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合龙,乃天佑江南,赖诸位同心协力,孤奉皇命……”
冗长的官腔飘在风里,百姓们听得昏昏欲睡,有人甚至打起了哈欠。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三殿下!三殿下亲自下堤了!”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褚灏忻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短褐,踩着及膝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合龙口。他挽起袖子,亲自指挥民夫填放最后一批沙袋。
“那边再填两袋!”
“木桩打深些,打到底!”
“小心浪——让开!”
一个巨浪猛地打来,褚灏忻身形一晃,险些被卷走。他死死抓住身旁的木桩,厉声道:“不许停!继续填!”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袋沙土落下,合龙成功。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三殿下!三殿下!”
褚灏忻浑身泥水,站在堤坝上,笑着冲百姓挥手。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着高台上的褚灏言,远远地躬身一拜——
那姿态,谦卑至极,恭敬至极。
可落在百姓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太子高高在上,袖手旁观;三殿下拼死为民,满身泥泞。
当晚,褚灏言在房中砸了茶盏。
“他做的好事!处处压孤一头,还装得处处为孤着想!”
贴身太监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三殿下他,确实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褚灏言冷笑,“他是尽心尽力让孤难堪!”
而此时的褚灏忻,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
信的抬头是:母妃亲启。
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南之事,儿臣已安排妥当。待返京时,百姓的‘口’,自会替儿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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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傍晚赶回皇宫。
皇帝身子刚刚好转,面色还有些苍白,斜靠在软榻上,身旁是搀扶着他的贞妃。
他看见褚灏言那依旧神气昂扬的模样,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这个儿子,竟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他的目光越过褚灏言,落在身后恭恭敬敬的褚灏忻身上,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此事朕都听说了,”皇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欣慰,“你办事得力,朕很放心。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与朕提。”
褚灏忻垂眸,面上竟难得浮现一丝羞涩:“孩儿确有一心悦的女子,只是此时还不是求娶的最好时机。孩儿想请父皇,日后为孩儿和她指婚。”
皇帝见他这般神色,不禁莞尔:“哦?哪家的女子,让朕的忻儿如此念念不忘?
褚灏忻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轻声道:“她出身高门,有脾气,有秉性,又生性善良。孩儿此生若能迎娶她,怕是日日舍不得出门了。”
皇帝心中已猜出七八分,却没有正面应允,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太子,面色陡然一沉——
“太子,你可知罪!”
褚灏言脊背一僵,连忙跪地:“儿臣……儿臣没有能力,惹出这许多麻烦,儿臣知错。”
皇帝抓起案上的一沓奏折,狠狠砸在他面前:“这些全都是参你的!贪污、纵火、谋杀亲弟——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的傲气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他跪得笔直,梗着脖子道:“儿臣已尽力了。父皇,不管怎么说,此事终究是妥善解决,未曾酿成大祸。还请父皇兑现承诺。”
皇帝冷冷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知道太子怎得像被人抽了神智一般,说话如此不分尊卑,行事如此糊涂恶毒,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敢提什么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朕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迎娶俞家大小姐俞晏清?”
太子冷哼一声,竟昂起头:“就算儿臣要娶她,也只能以侧妃之身入我太子府!”
说罢,他不等皇帝开口,又重重磕下头去:“还请父皇看在儿臣此次有功的份上,晋珊儿为侧妃吧!”
皇帝怒极反笑,那笑声冷得渗人。
“好,好得很。”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惹人厌的蚊虫:“传朕旨意,太子言行失当,即日起禁足太子府,非召不得出。退下。”
褚灏言还想再说,却被侍卫半扶半架着拖了出去。
皇帝闭了闭眼,平复片刻,才又看向褚灏忻。他的目光温和下来,细细问了些江南的细节,末了摆摆手:“去吧,你母妃很想你,去看看她。”
褚灏忻叩首退下。
待他走后,皇帝才缓缓开口:“传丞相俞祺、御史大夫钱强勇、镇国将军关斌——即刻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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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重臣到齐后,皇帝屏退左右,沉默了许久。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朕这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手软。唯独对这个儿子,一忍再忍。”
“他无能,朕知道。他平庸,朕也知道。但朕想,他是长子,是善仪所出,朕多教教他,多给他几年,总能成器。朕给他最好的师傅,最得力的辅臣,连去江南赈灾,都让灏忻跟着——明着是协助,暗里是给他铺路。灏忻能干,替他多担待些,等赈灾回来,这份功劳自然算在他头上。”
“可他呢?”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落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嫌灏忻抢了他的风头。他嫌弟弟太能干,衬得他像个废物。于是他把亲弟弟推下水,要淹死他!”
“朕问灏忻,你大哥推你的时候,你恨不恨他?”
“灏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父皇,大哥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他。”
皇帝的眼眶泛了红。
“一时糊涂?朕养了他十几年,养出一个谋杀亲兄弟的畜生!”
“还有赈灾的银子。160万两,朕从国库一粒一粒抠出来的,是给灾民买粮救命用的。他倒好,接了知府贪污的银钱,给自己在东宫修园子。眼看事情要败露,他放火烧粮仓,想把账本一起烧干净。”
“烧粮仓!”皇帝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是粮仓!里面还有粮食,是给灾民留的最后一□□命粮!”
“朕听到这个消息,手都是抖的。朕在想,这还是朕的儿子吗?是当年刚学会走路,追着朕喊‘父皇父皇’的那个孩子吗?”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是朕把他惯坏了。是朕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惯出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镇国将军关斌素来直言,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跪倒:
“陛下,臣斗胆直言——太子无能事小,可贪污赈银、谋害亲弟、放火烧仓,桩桩件件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若这般也能轻轻揭过,任由这等无才无德之人将来登临大宝,陛下数十年的心血,怕是真要毁于一旦!”
他的话直白刺耳,却字字忠心,句句肺腑。
丞相俞祺与御史大夫钱强勇也齐齐跪下:
“求陛下深思,另择储君人选!”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摆摆手:“朕知道了。都退下吧。”
三人对视一眼,叩首退出。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在龙椅上坐了许久,终于缓缓起身,走向后殿。
那里,挂着善仪皇贵妃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眉眼温柔,笑意盈盈,仿佛还在望着他,望着他们的孩子。
皇帝在画像前站定,伸出手,轻轻触碰画中人的脸颊。
“善仪……”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朕该怎么办?”
烛火摇曳,无人应答。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