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温柔小泥巴

9、09 祝我们，永

　　宋笙考上了M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成都的空气里似乎都飘着湿润的辣椒味和梧桐叶的清香，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妈妈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但很快，那笑意里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郑重。

　　“笙笙啊，M大是好学校，汉语言文学更是个好专业。”妈妈一边在厨房忙碌，切菜的声音笃定而有力，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妈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你以后能靠自己。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本事。老师这行好，凭知识吃饭，凭本事上岗，不欠人情，不看脸色。你最好在大一大二就把教师资格证和普通话证书给拿下，手里有了证，心里才不慌。毕业之后去考编，那是你自己的铁饭碗，端在自己手里，谁也抢不走。”

　　宋笙听着妈妈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妈。我也想靠自己。”

　　她心里清楚，妈妈并不是非要她追求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稳定”，而是怕她像自己一样，为了生计不得不低头求人，不得不看人脸色。

　　“现实和梦想，当然是先吃饱饭。”宋笙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只有先站稳了脚跟，才有资格去谈梦想。”

　　于是，大学生活并没有变成宋笙想象中的“苦行僧”模式，但也绝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肆意放纵。

　　她依旧努力，却不再像高中那样压抑得喘不过气。

　　清晨，她会在图书馆占个座，认真研读《教育学》和《心理学》，为教资考试做足准备。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是她为自己未来铺路的聲音。

　　但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校园时，她也会合上书本，背上包，欣然赴万芊娇的约。

　　“走啦，听说宽窄巷子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排队都要两小时呢！”万芊娇拉着她的手，笑得没心没肺。

　　“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明天继续背书。”宋笙笑着回应，脚步轻快。

　　脱离了高中那种只有黑白试卷和厚重校服的压抑环境，大学的自由空气仿佛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宋笙开始将目光从枯燥的习题集移开，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镜中的自己。

　　她不再满足于素面朝天，开始笨拙地涉足化妆的世界。

　　起初，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眉笔在她手里像是不听使唤的硬树枝，画出来的眉毛要么像两条愤怒的毛毛虫，要么一高一低透着股滑稽；眼影盘里那些绚丽的色彩，被她晕染开后，往往像是在眼眶上挨了两拳，青紫一片；至于口红，更是常常画出唇线，显得嘴巴大了一圈。

　　她和万芊娇一起走在校园里，落叶铺满了小径，宋笙有些沮丧地说：“我真是手残，练了好几个星期都画不好，感觉这双手不是我的。”

　　“是不是化妆刷质量不好？”万芊娇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

　　“我在淘宝上随便花二十几块钱买的杂牌，毛chuachua的，想着练练手嘛，我觉得技术比较重要吧，不能怪工具。”宋笙叹了口气。

　　“化妆刷还是挺重要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万芊娇眼珠一转，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狡黠笑容，“正好你生日要到了，生日礼物就给你买一套好的化妆刷吧。”

　　宋笙淡淡一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呀。”

　　到了宋笙生日那天。

　　寝室门响起敲门声，宋笙打开门，看见万芊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笑得比花还灿烂。

　　她故作神秘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印有黑色‘3CE’LOGO的粉色化妆袋，递到宋笙面前：“生日快乐~宝贝~”

　　宋笙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排崭新的粉色化妆刷，刷毛柔软蓬松，像云朵一样。

　　“哇，谢谢，这也太贵重了。”宋笙惊喜地抚摸着那些刷子。

　　“现在就化妆吧，试试新武器。”万芊娇推着她的肩膀往书桌前坐。

　　“可是我化妆不好看。”宋笙有些退缩，不是她不自信，是她真的不太会，怕浪费了这一套好刷子。

　　“我帮你画。”万芊娇语气笃定，不容拒绝。

　　宋笙乖乖坐了下来。

　　万芊娇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闭眼。”

　　宋笙顺从地闭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却瞬间被放大。

　　万芊娇拿着眼影刷，蘸取了大地色的眼影，轻轻在她上眼眶涂抹。

　　沙子质感的刷毛在她眼皮上扫了又扫，痒痒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好了，睁眼。”

　　宋笙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柔和了几分。

　　紧接着，万芊娇俯下身，开始蘸着眼影在她下眼眶细细描画。

　　化妆镜的环形灯光打在万芊娇的脸上，像是给她笼了一层有细闪的薄纱，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万芊娇的脸近在咫尺。

　　这是生平第一次，宋笙有机会用可以数清她睫毛根数的距离，仔细看她。

　　她的眉是天生的好形状，不用修就带着点娇憨的弯，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柳梢，透着生机勃勃的绿意。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含着水光的灵动，仿佛藏着整片星空。

　　而此刻，这双灵动的眼睛里，全都是她。

　　没有别人，只有宋笙。

　　宋笙的心猛地凝固了起来，不敢喘气，生怕惊动了某位飘过的神灵，打破了这静谧美好的瞬间。

　　空气里弥漫着万芊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化妆品的粉香，让人有些微醺。

　　“再昂点头。”万芊娇的声音拂过宋笙的脸颊，带着蜜桃唇釉的香甜，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宋笙乖乖仰头，视线却不受控地爬上她的脸。

　　万芊娇的鼻子很小巧，挺翘可爱。

　　嘴唇很饱满，说话时唇珠轻颤，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想亲她。

　　这念头来得又凶又急，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宋笙一慌神，便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睫毛颤动如受惊的蝴蝶。

　　“别眨眼。”万芊娇绵绵地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眼神专注得让人沉溺。

　　她唇上的那层水光随说话轻轻晃动，宋笙只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泛起层层涟漪。

　　万芊娇换了一把第二大号的刷子，沾了点粉色的腮红，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嫩白色的肌肤霎时粉霞满天，像是三月桃花映在了雪地上。

　　最后，她拿出一支唇膏，带着浓郁巧克力味的膏体浮上宋笙的嘴唇。

　　凉凉的，随即化作温热。

　　宋笙觉得嘴巴瞬间像被一层蜜糖包裹，黏糊甜蜜，连呼吸都染上了巧克力的香气。

　　希望这妆永远化不完。

　　希望她永远这样俯身对着我。

　　希望我能一直这样正大光明地凝视她，直到地老天荒。

　　宋笙在心里默默祈祷。

　　随着万芊娇的一声：“好了。”

　　魔咒解除。

　　宋笙从桌子上拿起化妆镜，看着镜中那个眉眼生动、唇色娇艳的自己，满意地说：“真好看。”

　　“我化的妆，当然好看啦~”万芊娇得意地扬起下巴，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毕竟模特底子好。”

　　从那以后，万芊娇常常来寝室找她。

　　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一起用电脑看电视剧，为了剧情哭得稀里哗啦；有时候各自刷手机，偶尔分享一个好笑的段子，笑作一团。

　　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呆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程度。

　　那种默契，像是灵魂早已契合的另一半。

　　三个室友陆陆续续回到寝室。

　　一进门，便看见她和万芊娇躺在逼仄的单人床铺上用iPad看电影。

　　她们裹着同一条铺盖，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取暖似的依偎着。

　　床上桌刚好卡在她们的大腿上，紧紧的，不分彼此。

　　屏幕的光影在两人脸上跳跃，一个下午，她们就这么看了两部电影，连饭都忘了吃。

　　室友李艳妮靠在门框上，笑着打趣道：“你们俩跟谈恋爱似的，这也太腻歪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儿呢。”

　　宋笙脸一红，刚想辩解，却听见万芊娇大方地回应：“那怎么了？我们就是天生一对的好闺蜜，比情侣还亲！”

　　宋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比情侣还亲。

　　是啊，比情侣还亲。

　　周末，宋笙和万芊娇去了西安旅游。

　　上午看了气势磅礴的兵马俑，下午去了陕西考古博物馆。

　　博物馆里人声鼎沸，一大堆人围着一个玻璃展柜在拍照。

　　万芊娇拉着宋笙，费力地挤了进去。

　　旁边的讲解员正在深情地讲解，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各位游客朋友们，现在展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上官婉儿的墓志铭。”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虽身份地位悬殊，一个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一个是罪臣之后，但年龄相仿的她们在宫中一同长大，自幼相识，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那时的皇宫，明争暗斗不断，她们在复杂的环境中相互扶持，互为依靠。”

　　“唐中宗时期，韦后和安乐公主妄图篡权，想逼迫李显让位于韦后，还打算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太平公主坚决反对，而上官婉儿更是义无反顾地力挺她。为了阻止韦后的阴谋，上官婉儿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服毒自杀以表抗议，这份同仇敌忾的勇气和情谊，令人动容。”

　　“后来，李隆基发动政变，韦后和安乐公主被杀，上官婉儿也未能幸免。太平公主得知好友遇害后，悲痛万分。她不顾李隆基的反对，毅然决定厚葬上官婉儿，亲自为其撰写墓志铭，还自掏腰包赠送五百匹绢帛，派特使祭奠，祭文情意深重。”

　　讲解员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足以见得她们之间感情深厚。”

　　“墓志铭的最后一段——‘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檟，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这是太平公主对上官婉儿的追悼词。太平公主仿佛在诉说着：自从婉儿离去，天地动容、山河失色、物是人非。我望着你坟旁的绿树，依稀听见风中你的声音。只愿千年万年后，有人和我一样，永远记得你。”

　　“她们的友情跨越了生死，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这小小的墓志铭，承载的不仅是上官婉儿的一生，更是她们真挚友情的见证。”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宋笙看着眼前那块斑驳的墓志铭拓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原来，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可以美好至此，可以厚重至此。

　　可以超越生死，可以对抗时间。

　　她转头看向万芊娇，轻声感叹：“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真美好。”

　　万芊娇转过头，目光与她交汇，眼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她牵起宋笙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笑意盈盈地说：

　　“对啊，就像我们一样。”

　　就像我们一样。

　　宋笙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千年前太平公主的誓言，也在她们之间回响。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愿我们的情谊，亦能如此。

　　万芊娇过生日那天。

　　宋笙和她一起在学校门口的一个饭店里吃饭。

　　宋笙到了才发现，包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于是她奇怪地问：“只有我们两个人吗？不叫其他朋友？”

　　“对啊，人家只想和你过生日嘛”万芊娇托着腮，笑得甜腻，“这可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刻。”

　　他们一起吃完了饭，在学校里散步。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路过蛋糕店时，宋笙买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

　　回到宿舍楼下，她们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

　　宋笙插上蜡烛，点燃。

　　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万芊娇的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温柔。

　　万芊娇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片刻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宋笙好奇地问：“许的什么愿望？”

　　万芊娇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着：

　　“第一，祝我暴富赚大钱，早日实现财务自由！”

　　“第二，祝我找个帅气男朋友，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宋笙听到“帅气男朋友”几个字，心里莫名刺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没说话。

　　万芊娇继续说：“第三，祝我们，永远都像现在这么好，永不分离~”

　　宋笙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心底那点酸涩瞬间被暖意取代。

　　趁着蜡烛还没有完全熄灭，趁着余温尚存，宋笙赶紧在心里许下了自己的三个愿望。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在心里默念：

　　我亲爱的万小姐，祝你永远千娇百媚。

　　祝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祝你……无论身边有没有那个帅气男朋友，都能永远快乐。

　　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就这样，走到了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