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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这一次,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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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宋笙来万芊娇家里找她玩。
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
宋笙走过去,随手合上书页,看见了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电影艺术:形式与风格》。
她有些奇怪,“你看这个干嘛呀?这么深奥。”
“我想当导演啊。”万芊娇正对着镜子比划着分镜手势,头也不回地答道。
宋笙错愕地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之前说当导演是开玩笑的呢?”毕竟那时候万芊娇是在看完电影之后在电影院对面的小吃摊前咬了一口土豆饼然后跟宋笙随口说的一句,“我想当导演。”
“没有啊,我是认真的。”万芊娇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我从小就喜欢看电影,有时候我还想把脑子里的画面变成现实。上周我给我爸妈说了,他们也同意了。高二暑假的时候,我还会去参加专业的集训营。”
宋笙惊讶地看着她。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在这个年纪都还在迷雾中打转。万芊娇的计划已经如此充足,像是一列早已铺好轨道的火车,只待鸣笛启程。
“真好。”宋笙轻声感叹,随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我觉得未来好远,好模糊。”
“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啊。”万芊娇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想象一下,十年后,二十年后的宋笙,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宋笙抬起头。
十年后。
二十年后。
听起来好遥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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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晚自习,总浸着月考后的沉闷。
粉笔灰在昏黄的灯光里浮沉,像是一场下不完的微雪。连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此刻听来也透着股深深的倦怠。
直到语文老师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教室,打破了这一潭死水。
她把U盘往主机上一插,敲了敲讲台,语气轻快:“刚考完试,大家脑子都僵了。给你们放个‘语文课外延’,放松也得有营养。”
投影幕布亮起,《朗读者》的片头缓缓展开。
董卿一袭素色长裙立于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声音如温润的玉石相击,清越而从容。
“今天我们要聊的主题是——‘初心’。”
那一期是节目第一季的第三期。嘉宾们捧着书卷,将藏在文字里的热忱与坚守娓娓道来。而董卿始终以恰到好处的倾听与追问,串联起每一段故事,不抢风头,却无处不在。
从董卿出场的那一刻起,宋笙的目光就死死地黏在了幕布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她望向嘉宾时眼里的专注,掌控全场节奏的沉稳台风,以及谈及文字时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朗读,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宋笙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心向往之。
屏幕上的光影流转,董卿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教室,直抵人心:
“古往今来,有太多太多的文字,在描写着各种各样的遇见……遇见仿佛是一种神奇的安排,它是一切的开始。”
“伤害与被伤害,有时候也是对立统一的关系。伤害他人,有时候也意味着在毁灭自己。如果我们失去了平衡,那对不起,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最难最难的路,大都是一个人走的,在黑暗中走。不过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前途很远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面前才会有路。”
“能让人获得满足和幸福的,永远不可能是物质的极致,而是精神的富足。”
“勇气是在你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打破了教室里的静谧。
周围同学收拾文具的动静此起彼伏,桌椅碰撞声、谈笑声瞬间涌起。
但在教室惨白的白织灯下,宋笙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开心地对万芊娇说:“我知道我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万芊娇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她:“是什么样?”
“我想要变成可以站在舞台上,为大家讲故事的人。”宋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想当主持人,我要学播音。”
她要像董卿那样,以声为翼,以言为桥。在聚光灯下,把那些美好的文字与情感,读给更多人听。
万芊娇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头:“你声音那么好听,长得又温婉,气质特别适合这个!我支持你!”
然而,现实往往比梦想骨感得多。
回到家里,洋溢着兴奋劲头的宋笙刚把想法跟妈妈一说,妈妈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艺体生?培训成本多大你知道吗?未来也不好就业,那是烧钱的路子。”妈妈一边择菜,一边冷冷地否决了她的未来。
“可是,万芊娇她爸妈就同意她学导演啊。”宋笙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不服气。
反驳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妈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不说话。
宋笙也不说话。
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几秒钟后,宋笙觉得有些抱歉。她太着急了,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刺痛了妈妈最敏感的神经。
万芊娇家里有钱,有底气去追逐梦想。
她家里没钱,这就是她可以学而自己不可以学的全部原因。
贫穷,是横亘在梦想面前的一座大山。
可她还是想争取,声音低了下去:“妈妈,其实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也可以做不对口的。比如……像你一样卖保险。”
“不行!”
妈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决绝。
“卖保险很辛苦的!而且要受人家很多白眼!一旦提起来你是卖保险的,别人都会下意识地离你远一些,生怕你推销产品!妈妈可以受这个苦,吃这个亏,但你不可以!”
宋笙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发热。
她沉思了片刻,像是做出了某种牺牲般的决定,抬起头看着妈妈:“好,妈妈。我不学。我不学艺术了。”
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心,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用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笙笙,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赚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男人又是多么的靠不住。妈妈只希望你可以读一个稳定的、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比如会计、老师、医生。这是妈妈对你唯一的期望。”
宋笙怎么会不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每次听到妈妈在电话里卑微地和爸爸要抚养费,声音低到尘埃里的时候;
瞥见妈妈穿的衣服总是那几件,洗得发白、领口都脱了色的时候;
看到妈妈感冒了也要带上口罩,捂着嘴“咳咳咳”地顶着寒风出去跑业务的时候。
她都清楚地看见了妈妈背在背上那座名为“责任”的大山。
那是爸爸放弃了的,妈妈又默默背上的大山。
她不能,也不愿,成为压住妈妈的另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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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高考季。
万芊娇如愿考上了M大的戏剧导演专业。
而宋笙,高考失利,录取到了一个川内的私立大学的会计专业。
私立大学意味着高学费,虽然妈妈说可以贷款,但是她不忍心让妈妈这么累,于是,她选择了复读。
高四的日夜,是黑白色的。宋笙把自己关在题海里,和学习死磕,试图用分数填补梦想的缺口。
那天,班里一个同学走过来冲她喊:“宋笙,有人找你。”
她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看去。
逆着光,看到了一张熟悉又好看的脸。
万芊娇穿着大学新生的衣服,站在那里,笑得明媚如初。
宋笙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装作很平常的样子走了过去。但她的步子却没办法放缓,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走到她面前,她按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故作奇怪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没课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万芊娇从背后拿出一个精美的礼品袋,递到她面前,“生日快乐~宝贝~”
“谢谢~”宋笙接着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还要上课。”
“我等你。还是五点五十下课吧,老地方见。”
“对。”宋笙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上,宋笙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品袋。
里面是一个八音盒。
粉紫色晕染得毫无边界,像从少女绮梦里裁下的一角。金属镶边也失了冷硬,蒙着层毛茸茸的梦幻雾霭。
盒心立着一个小姑娘,裙裾是粉紫与乳白相间。她握着一支哑金的话筒,那色泽暖融融的,似被午后阳光吻过。她垂着眉眼,唇瓣像未化开的糖浆,定格在即将开口歌唱的瞬间。
宋笙转动了金属的发条旋钮。
细碎的“叮叮叮”乐声漫了出来。
那旋律空灵而忧伤,好像小女孩在低低诉说着藏在光阴里的故事。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浪漫又悲伤的气息,听得人鼻尖发酸。
多年以后,路过成都某个钢琴销售店,听到有人在弹奏这首熟悉的旋律,她不自觉地走进店里询问。
弹钢琴的女人告诉她:“这首是《鸟之诗》。据说,它是通往天空之国的歌。”
叮——
下课铃响,宋笙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却没有看见万芊娇。
她已经走了吗?
心里刚泛起一丝失落,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转头,是万芊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你还以为你走了呢?”宋笙惊喜地说。
“怎么会?说好等你的。”万芊娇从背后拿出了两个食品打包盒,献宝似的晃了晃,“当当当~”
看到口袋上熟悉的店铺名字,宋笙认得,那是她们以前最爱吃的盖浇饭,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酱香味。
“我们去哪吃饭呀?”宋笙问。
“你想去哪呀?”万芊娇把选择权交给她。
宋笙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嗯……我们去小西湖边坐坐吧。”
“好呀。”
小西湖是安北县最大的、也是仅有的一个湖,就在安北中学对面。
宋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怀疑是不是在碰瓷杭州的西湖。
下午六点,夕阳西下,湖边还有一些人在悠闲地散步。
一个坐在石墩上的妇女,手中的扇子抬起又落下,节奏缓慢。
扇子后,是远远的正坐在亭子里的宋笙的侧脸。
那是小西湖旁边一个供过路人休息的亭子,红柱绿瓦,略显斑驳。
她们把盒饭打开,双手撕开一次性木筷子,小口吃起来。
万芊娇兴奋地说着大学里的趣事,眉飞色舞。
“原来大学是不能随便逃课的,点名超三次就挂科!”
“原来大学作弊是真的会被开除的,不是吓唬人!”
“原来大学是没有固定教室的,每节课都要跑去不同的楼!”
“原来大学根本没有那么自由,也要上晚自习的……”
这些琐碎的日常,在万芊娇嘴里变得生动有趣。
大学里,藏着宋笙向往的未知,也藏着她暂时无法触及的自由。
宋笙看着说得神采飞扬的万芊娇,眼含笑意,忽然轻声问道:“芊娇。”
“嗯?”万芊娇嘴里还嚼着饭。
“我考你的学校怎么样啊?”
万芊娇愣住了,随即把手里的筷子一放,手舞足蹈起来:“当然好啊!简直太好了!我举双手双脚支持!到时候你就是川师大的百灵鸟,我就是你的专属导演,咱们强强联合!”
宋笙笑了,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
吃完饭,离上课还有一点时间。
她们于是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里逛了逛。
宋笙看中了一条黄蓝相融的围巾,颜色像极了黄昏与深海交织的天空,温暖又深邃。
她摸了摸围巾的质地,柔软亲肤,但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又默默放了回去。
“太贵了,不划算。”她对自己说。
晚上第二节课晚自习。
班主任正坐在讲台上守着大家自习,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同桌突然轻轻碰了碰她,递给她一个粉色纸袋子,小声说:“门口传过来的。”
宋笙心头一跳,朝着门口看去。
透过玻璃窗,万芊娇正冲着她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打开袋子。
里面正是下午那条她觉得贵所以没有买的围巾。
围巾下面,压着一张贺卡。
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一句话,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献出我所有最好的东西,给我唯有的知己。”
那一刻,宋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紧紧攥着那条围巾,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暖。
几个月后,高考填志愿。
宋笙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填上了“M大”。
万芊娇,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