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温柔小泥巴

5、05 真有那么软

　　下了课，夕阳将操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橡胶跑道被暴晒后的味道。

　　万芊娇拉着宋笙，一路小跑去了篮球场。

　　那里早已围满了人，呐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交织成一片青春的躁动。

　　等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万芊娇从包里掏出一瓶水，眼神亮晶晶地递给了一个正带着微笑朝她走来的男生。

　　那男生接过水，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万芊娇的手背，笑得一脸灿烂。

　　看着万芊娇脸上那抹从未见过的羞涩红晕，再想想最近班里那些成双入对、在走廊里公然牵手的身影，宋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繁华都市的乡下人，格格不入。

　　她没有喜欢过男生。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长得还算“有鼻子有眼”，反正班里的女生都围着他转，上课传纸条说小话，下课打闹成一团。闲聊时，那些女生总是一脸花痴地说他长得帅。

　　他……真的长得帅吗？

　　宋笙的记忆里，只觉得他太臭屁了。明明只是个还没变声的小学生，却搞得自己像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一样，成天后面跟着一群比他年纪还小的小弟，在各个年级之间招摇过市。

　　幼稚死了。

　　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成熟，在她眼里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男生喝完水，抹了抹嘴，又跑回了球场。

　　宋笙转头看向身边的万芊娇，轻声问：“你喜欢刚才那个男生吗？”

　　万芊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不觉得他打篮球的样子很帅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特别有男人味。”

　　宋笙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

　　她只觉得男生打完球后，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臭和酸味的怪异气息，令人退避三舍。

　　她只喜欢和女孩子玩。

　　女孩子不仅从来没有那种臭味，反而总是香香的，像是刚洗过的衣服晒过太阳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清新的花果香。她们穿得干干净净、可可爱爱，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看见漂亮的女孩子，就会发自内心的开心，那种愉悦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

　　天色渐晚，渐渐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织成了一张灰色的网。

　　万芊娇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话题围绕着她喜欢的球星、新出的电视剧，还有那个打篮球的男生。

　　宋笙撑着伞，伞面不大，她们靠得很近。

　　人很多，她们走得很慢。

　　万芊娇说话有些大声，生怕被雨声淹没。

　　她们俩住的方向不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所以，她们每次都是从教室同路到校门，然后就要分开。

　　只同路到校门口。

　　哪有人这样“同路”的呢？明明大部分路程都是各走各的。

　　但是，就是这么一小段路，宋笙也觉得开心极了。

　　仿佛这段短短的路程，就是她们共同拥有的整个世界。

　　到了校门口，万芊娇大声地跟她挥手拜拜：“明天见哦！”

　　宋笙笑着跟她招了招手。

　　转过头打算往前走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侧过头，发现旁边有个男生正在看着自己。

　　那是个陌生的面孔，她并不认识。

　　宋笙没想到，前几天在学校门口一晃而过的这个男生，最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连好多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课桌旁或必经之路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宋笙不喜欢喝饮料，尤其是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于是，那些浅棕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珍珠，通通都进了万芊娇的肚子。

　　“那个男生还不错嘛，舍得花钱。”

　　刚吃了早饭，万芊娇又连着往肚子里倒了一整杯的珍珠奶茶，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空气里瞬间飘荡起一股浓郁的焦糖奶味，甜得有些发腻。

　　“舍得花钱就是不错了？”宋笙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万芊娇仔细想了想，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长得也还行吧。”

　　宋笙客观地承认：“还行吧。”

　　话锋一转，她补充道：“但是感觉有点吊儿郎当的，不太靠谱。”

　　万芊娇不觉得：“怎么吊儿郎当了？我觉得他挺像一个男明星的。”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哎呀！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那种痞帅痞帅的感觉。”

　　宋笙走到他们班去找他。

　　全班人都在起哄，口哨声此起彼伏。

　　他看起来也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但马上脸庞又浮上了一层无所畏惧的神情。

　　他用着故意的、低沉的、假装成熟的嗓音说：“怎么啦？”

　　宋笙直截了当地说：“那个，你别送我奶茶了，我不喜欢喝。”

　　“嗯。”

　　宋笙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倒是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要和他商量很久呢。

　　她站在他们班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你喜欢喝什么？”他又问，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

　　“我一般都喝白开水。”

　　这不是敷衍，不是搪塞，是她真的对那些甜水没什么兴趣。白开水的平淡，才让她觉得安心。

　　“好。”

　　他的回答短暂且低沉。

　　要是宋笙是一般女生，一定会觉得这个男孩子酷酷的、帅帅的，说不定就爱上他了。

　　不过，宋笙不是一般的女生。

　　她是二班的。

　　第二天，没有女同学帮忙把牛奶递给她了。

　　宋笙没想到他真的立马不送了，动作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不过倒是也没什么好失落的，反正她也是真的对他无感。

　　“啧啧啧，男人果然就是这样，看你拿不下就去找其他人了呗。”

　　万芊娇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叹。她的胃已经习惯了一天一杯奶茶，突然没了，小肚子空落落的。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同行突然变成了三人行。

　　之前那个在篮球场打球的男生，开始和万芊娇并肩走着，两人有说有笑，时不时还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

　　宋笙走在他们身侧稍后的位置，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像是杂货摊上出现的一张不知道谁落下的准考证，只对某个特定的同学很重要，但是对于杂货摊摊主来说，一文不值，甚至是个碍眼的垃圾。

　　而且天公不作美，他们的家竟然是同一个方向。

　　宋笙在学校门口跟“篮球男”和万芊娇分手，转身便背着双肩书包，一个人往前走。

　　雨后的空气湿冷，街道空旷。

　　突然，她感觉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如影随形。

　　她走得越来越快，后面的人也紧跟其后，步伐节奏竟然和她惊人地一致。

　　到了一个转弯处，她猛地转过头。

　　哦，原来是送奶茶那个男生。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神色坦然。

　　宋笙审视着对方，警惕地问：“有事吗？”

　　“你好，我是八班的张天鸿，可以认识一下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笙不知道对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毕竟是一个学校的，认识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她交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宋笙。”

　　“我家刚好也在这边，可以一起同路。”

　　这也太直接了吧？

　　宋笙刚想拒绝，但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那个“三人行”的画面。

　　要是万芊娇真的谈恋爱了，她是不是也会回到以前那种一个人的孤单状态？

　　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寒冷，她不想再体验一次。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张天鸿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你家住哪里呀？”张天鸿问，语气轻松自然。

　　“安定广场旁边。”

　　“真巧，我就在广场过去一点，咱们算是邻居了。”

　　“哦。”

　　对话简短而尴尬，像是一场被迫营业的默剧。

　　-

　　“宋笙，昨天你旁边的那男的谁呀？”

　　第二天课间，前排的李欢转过头来问，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

　　“就是一个同学。”宋笙淡淡地回答。

　　“男朋友啊？”李欢笑着追问，语调上扬。

　　“嗯？”万芊娇把脸凑在宋笙面前，大眼睛眨巴眨巴，“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没有。”宋笙低了低头，避开她们的视线，“你认识的呀，就是送奶茶那个。”

　　“哦，他呀。”万芊娇恍然大悟，随即撇撇嘴，“我还以为是谁呢。”

　　“谁呀？感觉看背影有点像帅哥。”李欢的好奇心很强烈。

　　“就是我们阿笙的一个追求者啊！”万芊娇仿佛是自己谈了一个帅哥一样得意，语气里带着炫耀。

　　宋笙淡淡地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在这个年纪，被追求似乎成了一种资本，而她只想尽快翻过这一页。

　　“我想起来了！”万芊娇突然惊呼一声。

　　“什么？”宋笙奇怪地看着她。

　　“他像林申！那个痞帅痞帅的男明星！”万芊娇比划着，“但是看起来又有一种专一的感觉，特别深情。”

　　宋笙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的长相，那张总是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

　　“额，好像是有点像。”

　　她敷衍地应和着，心里却毫无波澜。

　　晚上回到家，宋笙躺在床上刷知乎。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到一个提问——“亲吻是一种什么感觉？”

　　怀着一种隐秘的好奇，她点了进去。

　　第一个高赞回答是：“浇满酱汁的用白糖烧过的的腻腻的红烧肉，甜得发慌，油得恶心。”

　　第二个高赞回答是：“像没有果干的旺旺果冻，软绵绵的，没什么味道，只有糖精味。”

　　她又往下翻了翻，发现了一个有点跑题的回答，字数不多，却看得她脸红心跳：

　　“我女朋友嘴巴很软，全身超白，而且胸部是粉色的，抱起来滑滑的，超喜欢睡觉搂着她。”

　　宋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她想起万芊娇在阳光下白皙的脖颈，想起那天停电时她温热的手臂，想起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

　　宋笙把右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抚摸。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真有那么软吗？

　　女孩子的嘴唇，真的像描述中那样，柔软、温暖，带着让人沉沦的香气吗？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月光洒在床头，宋笙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在这个关于“亲吻”的想象里，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那个送奶茶的男生，也不是任何一张男性的脸庞。

　　而是一张笑意吟吟的、属于万芊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