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温柔小泥巴

4、04 她愿为她献

　　【笙笙，妈妈今天晚上要在市里参加培训，你自己一个人睡哈。】

　　打开那部屏幕有些磨损的小灵通，这条新发来的消息就那样平静地躺在未读列表里，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宋笙本就空荡荡的心湖。

　　小县城的生意场向来是残酷的，越来越多的人开起了麻将馆，妈妈所在的那家因为斗不过那些“上面有人”的竞争对手，终究是倒闭了。外婆托关系给妈妈找了一个水厂抄表员的活儿，清闲是清闲，可工资只有区区一千块。

　　为了多赚几块钱，妈妈又兼职卖起了保险，整天在外面跑业务、参加培训。

　　于是，宋笙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日子便多了起来。

　　她总是害怕，尤其是碰上打雷下暴雨的时候。

　　那时候，她只能整个人缩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明明理智告诉她，就算雨下得再大，也淋不到屋里分毫，可那种恐惧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是一种好像整个世界都快要灭亡的绝望。

　　更可怕的是，当世界真的灭亡时，她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自己。

　　哗啦啦！哗啦啦！

　　屋外在下雨，她的心里也在下雨，潮湿得快要长出青苔。

　　万芊娇凑过来，瞥见了屏幕上的字，眼睛一亮，立刻提出了建议：“那你来我家里睡吧。”

　　宋笙错愕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万芊娇已经摇着她的手臂撒娇了：“哎呀~来嘛来嘛~我家就在隔壁小区，很近的！”

　　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宋笙心里的坚冰融化了一角，轻轻点了点头：“好。”

　　叮——

　　下课铃响了，像是某种解脱的号角。

　　两个小女孩背上书包，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

　　宋笙没有想到，万妈妈和万爸爸看到她时，脸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冷漠，反而热情得像迎接自家归来的孩子。

　　万妈妈塞给她一堆零食，万爸爸则乐呵呵地嘱咐万芊娇：“快去，把柜子里那床新被子抱出来，晒过太阳的，暖和。”

　　“宋笙和我盖一床被子就好了。”万芊娇对着妈妈嘟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万一你半夜把人家被子抢走了呢？你跟我睡觉的时候常常这样哈，像个八爪鱼。”万妈妈笑着打趣。

　　万芊娇抿了抿嘴巴，嘿嘿一笑，拉着宋笙就跑进了房间。

　　夜幕降临，外面开始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雨丝。

　　很快，雨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雨点像无数根冷硬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屋顶、地面、窗户。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轰鸣，连呼吸都像要被这狂暴的水声吞没。

　　宋笙不住地颤抖起来，恐惧像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轻声喊：“芊娇。”

　　没想到身边的人还没睡，声音温软：“怎么了？”

　　“雨好大啊。”

　　“是很大。”

　　万芊娇起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噪音。

　　回头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见了宋笙苍白的脸上爬满了恐惧，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无助的水光。

　　“你很害怕吗？”

　　宋笙点点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万芊娇二话不说，重新爬进被窝，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节奏温柔而坚定。

　　“下雨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呀~为什么要害怕呢？”

　　万芊娇嘴里温暖甜腻的气息直扑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牙膏味和少女特有的馨香，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积压已久的寒意。

　　万芊娇的怀抱很温暖，紧致而柔软，像回到了妈妈的子宫，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任何风雨能够侵袭。

　　-

　　生活并不总是温情脉脉的童话。

　　和万芊娇一起转校过来的还有几个人，其中有个叫李峰的男生，是个出了名的刺头。他不仅喜欢顶撞班主任，还总爱招惹女同学。

　　本来宋笙以为自己只要低着头走路，就不会跟这种“坏孩子”扯上关系。

　　不幸的是，班级里的座位每半个月就要流转一次。

　　等宋笙和万芊娇的座位流转到了倒数第三排时，那个刺头男生恰恰就坐在宋笙后面。

　　上课的时候，他不是用手扯她的头发，就是把书卷成筒顶她的后背，甚至故意把墨水甩在她的校服上。

　　这种行为，总是被大人们轻描淡写地美化为“小男生就是淘气”，甚至是“他是喜欢你才会这样”。

　　这种荒谬的逻辑逼得女生哑口无言，一腔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仿佛受害成了她们的原罪。

　　但是宋笙已经十六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

　　她不会再为这种“社会专为男生打造的美好修辞手法”来反省自己了。

　　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绝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受和屈辱的。

　　所以，李峰不是为了什么朦胧的好感，他就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不知名的恶趣味，在骚扰她，在践踏她的尊严。

　　于是，在李峰第三十二次用笔尖狠狠戳她后背的时候，宋笙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过身，对着李峰吼道：“你有完没完！别碰我！”

　　李峰愣住了，大概没见过平时温顺的宋笙发火，一时竟没说话。

　　正在黑板上写数学公式的实习班主任黑着脸转过头，粉笔灰还在指尖飞舞：“宋笙！你干嘛！？上课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宋笙坐下来，死死抿着嘴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没再说一个字。

　　数学实习老师盯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眼神里满是审视和不悦，才冷哼一声继续讲课。

　　宋笙很难过。

　　不仅是她觉得自己没有错，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代表着“权威”的老师，单方面认定成了捣乱课堂纪律的坏学生。

　　那种被误解、被孤立的窒息感，比外面的暴雨更让人绝望。

　　下了课，万芊娇拉着满脸委屈的宋笙，径直冲向了办公室。

　　她义正言辞地替宋笙解释，声音清脆得像玉石撞击：“老师，你冤枉宋笙了！”

　　数学实习老师皱着眉，显得有些不耐烦：“冤枉什么？她上课和其他同学打闹，影响课堂秩序。”

　　“那是因为李峰上课捉弄她！拿她书，扯她头发，还用笔戳她！”万芊娇据理力争，小脸涨得通红。

　　数学实习老师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宋笙，那眼神像是在看街角腐烂的死耗子尸体一样，嫌恶地皱了皱鼻子：“那也不应该在课堂上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

　　“老师，你不应该去找那个男生吗？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受害者要忍？”万芊娇不肯退让。

　　数学实习老师显然被顶撞得没了耐心，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打发她们：“好了好了，先回去上课吧，这点小事别来烦我。”

　　晚上第一节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数学实习老师接着讲白天没讲完的课。

　　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笙的方向，阴阳怪气地说道：

　　“有些个女生哈，不知廉耻，就喜欢和男生打闹，不仅影响自己学习，还影响别人。自重一点，别以为没人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宋笙的心脏。

　　宋笙低着头，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迹，身体里仿佛有一条酸酸的河水在胸口流动，快要溢出眼眶。

　　周围的同学似乎都察觉到了异样，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突然，她的左手被一股温软的力量紧紧包裹。

　　她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了万芊娇担心的眼神。

　　万芊娇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里37℃的热水袋，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

　　她在桌底下紧紧握着宋笙的手，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别怕，我在。

　　这一刻，宋笙觉得电视剧里那些所谓的英雄男主都逊毙了。

　　眼前这个会为了她顶撞老师、会在暴雨夜拥抱她、会在所有人误解她时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女生，才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真正的英雄。

　　宋笙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用口型对万芊娇说：“我没事。”

　　她是真的没事。

　　只要万芊娇在她身边，她就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包括她从前畏惧的、代表着绝对权威的老师，包括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流言蜚语。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宋笙的心里已经放晴了。

　　从这一天起，宋笙在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誓言，沉重而神圣：

　　她愿为她献上她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