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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她只有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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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优异的万芊娇在小升初时,并没有像宋笙那样凭借自己的汗水去搏一个未来。
万芊娇是被家里直接安排进了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那是需要高昂学费才能踏入的门槛。
而宋笙,拼了命地刷题、背书,才勉强考上了县城里最好的安北外国语中学。
从此,两条曾经紧紧缠绕的平行线,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彻底分叉,失去了所有交集。
离开县城的前一天,万芊娇神神秘秘地拉着宋笙,去了安北县那条最热闹的商业街。
那里有一家名为“肯肯基”的店,招牌上的老爷爷长得有些走样,红白配色也略显暗淡,是个人尽皆知的盗版肯德基。
万芊娇出门之前找她妈妈要了一百块钱。
“今天随便点!豪华套餐!我请客!”万芊娇豪气地一挥手指,那张百元大钞在她手里晃得哗哗响。
炸鸡桶、大份薯条、两杯加冰的可乐,还有一对刚出炉的蛋挞,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她们面对面坐着,肆无忌惮地大口吃着,油脂沾在嘴角也毫不在意。
“吃吧,多吃点,反正这是我们小学阶段最后一次这么痛快吃了。”万芊娇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着,“因为...以后我们就是中学生了!。”
那时候,她们都天真地坚信,距离根本不是问题,金钱和学校的差异也不会成为阻碍。
“说好了啊,”万芊娇伸出小拇指,勾住宋笙的手指,眼神清澈而笃定,“以后每一个暑假、每一个寒假,我们都要出来玩。我们要一起去游乐园,一起逛街,谁也不许变。等我在那个私立学校混熟了,带你交更多的朋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小拇指紧紧扣在一起,像是许下了一个能抵挡世间所有变迁的誓言。
宋笙看着万芊娇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酸涩又感动,用力地点了点头。
万芊娇去市里的前一段时间,确实遵守了诺言。
电话铃声常常在宋笙的耳边响起,万芊娇兴奋地分享着新学校的操场有多大,食堂的饭菜有多好吃,老师有多厉害又有多幽默,还有那些穿着名牌校服的同学们。
宋笙总是静静地听着,手里还捏着安北外国语中学那本翻旧了的习题集,嘴角挂着笑,心里既为她高兴,又隐隐生出一丝被抛下的落寞。
她想说自己在学校里考了第一名,想说老师夸她有潜力,可话到嘴边,比起万芊娇口中的“国际部”、“英语角”,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后来,电话渐渐少了。
从每天一个,变成三天一个,再到一周一次,最后彻底沉寂在听筒的忙音里。
并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只是大家都有了新生活。
万芊娇在电话里开始频繁地提起一些陌生的名字:“我那个新朋友家里很有钱,她送了我一个限量版的笔袋……”、“我和班花一起去买了新裙子,是那家进口店的……”、“我们社团最近要去参加省里的比赛……”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蹦出来,鲜活而热烈,却让宋笙觉得无比陌生,又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星球。
她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那头尴尬地应和着:“嗯,真好。”、“那真不错。”
她性格本就内向,在新的环境里依旧独来独往,生活依旧是学校到麻将馆的两点一线,日复一日的平淡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生怕自己的无趣和窘迫打扰了对方的精彩。
渐渐地,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联系就这样断了。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再见”。
就像那根曾经紧紧缠绕的线,在无声无息中被时间磨断,飘落在风里。
那个关于“每一个寒暑假”的约定,最终也成了一句空话。
直到那一刻,宋笙才明白: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来如此薄弱,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窗户纸。
只要生活的环境一旦发生偏移,只要成长的圈子不再重叠,曾经的亲密无间,就会在时间的风里迅速风化,变成一地灰烬。
感情从来不是靠回忆就能维系的,它需要双方刻意的经营,需要不断的共同经历来浇灌。
当一方已经飞向了云端,见识了更广阔的风景,而另一方还在原地挣扎求生时,那份友谊,注定会因为无法同频共振而悄然凋零。
世人常说,除了父母这种割不断的血缘至亲以外,似乎没有人能陪谁走到最后。
可是,命运给宋笙开的玩笑是——在她的身上,就连“至亲”这两个字,也没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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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年,爸妈开始闹离婚。
不是那种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小打小闹,是真的要离。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空气里仿佛凝固着灰色的尘埃。他们开始像两个精明的商人,商量怎么分家产,房子归谁,车子归谁,存款怎么划,以及——孩子归谁。
奇怪的是,妈爸都想把宋笙留在身边。
可宋笙却开心不起来,心里只觉得冷,像是掉进了冰窖。
她知道,从他们决定分开、互相撕破脸皮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家了。
那个叫做“家”的地方,那个曾经有热饭香、有笑声的地方,已经随着他们日复一日的争吵,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渣滓。
她恨爸爸。
记忆里的妈妈和爸爸年轻时也是真心相爱的吧?旧照片里,他们笑得那么灿烂,眼里只有彼此。
可后来,爸爸开了一个KTV,成了别人口中风光的“大老板”。
他开始很晚回家,身上总是带着散不去的烟酒味,还有各种陌生的、刺鼻的香水味。
家里的争吵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淋湿了每一个角落。
爸爸喝了酒,会在家里撒酒疯,摔杯子,砸碗,骂脏话。
宋笙只能一个人缩在卧室最黑暗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拼命在心里默念:“听不见,听不见,外面打雷呢,听不见……”
可门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即使她不想听,那些尖锐如刀的字句也会强行扎进她的耳朵里,鲜血淋漓。
“你压力大?我就不赚钱?当初我高中毕业,是你说要养我,让我不要继续读书的!我打麻将还不是为了维护关系,为了这个家!女儿读书的事情你操心过吗?是我打麻将的时候认识的孙姐,给她找的关系才读上的学校!你什么都不管!!”
妈妈嘶吼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凄楚、绝望和不甘,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发出最后哀鸣的野兽。
“疯子!我受够你了!”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头发狂的狮子,充满了不耐烦和深深的厌恶。
“是我疯还是你把我逼疯的?!那天街上和你手挽手那个女人是谁?你别又说是客人,你是鸭子啊?需要那么多客人陪着?”
“啪!”
一个耳光,清脆,响亮。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一旦男人开始厌倦一个女人,就开始用冷暴力的方式把女人逼疯。
然后,所有人都会可怜他。
“哎呀,你老婆是个疯子啊,你这么多年真不容易。”
亲戚朋友总是这样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受害者”的同情。
仿佛那个被生活逼到墙角、歇斯底里的女人,生来就是个笑话。
《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故事,在这个家里,经久不衰地上演着。
“男人向来是薄情寡义的,笙笙,你要记住。”
那天,妈妈牵着宋笙的手,走出了这个她们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挺得笔直,不肯弯下一分一毫。
“以后只能靠自己,千万别想着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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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之后,妈妈在麻将馆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块。
家庭的变故像是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磨去了宋笙身上的所有棱角和光亮。
她开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时常露出不符合她这个年级的冷漠,每天两点一线,学校——麻将馆。
等散场后,再跟着疲惫不堪的妈妈一起回家,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爸爸也常常带她出去玩,试图扮演一个慈父的角色,弥补所谓的亏欠。
“笙笙,你要相信,爸爸是永远爱你的。”
宋笙直直地望着爸爸。
刚刚过了十二岁生日、还没来得及发育的小女孩,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那双黑色的瞳孔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温情,看得她爸心里都有点发怵。
呵。
她才不信。
那天春游回家得早,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还没换鞋,就听见卧室里传来急促而奇怪的呼吸声,伴随着床板轻微的晃动。
她以为妈妈或者爸爸出了什么事,心脏猛地一缩,对着里屋大声喊:“爸爸!”
几秒钟后,爸爸只穿了一条短裤跑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僵硬而尴尬的笑容:“笙笙,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
“我们今天春游,四点就结束了。”宋笙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一个衣衫不整的陌生女生,慌乱地出现在爸爸身后,头发凌乱,脸颊潮红。
“这是白阿姨,是爸爸的好朋友,刚刚和爸爸在家里聊点生意上的事情。”爸爸语速飞快地解释着,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宋笙的眼睛。
“宋哥,我家里有点事,那我先走了哈。”
在宋笙疑惑而冰冷的目光下,那个女人迈着慌张的步伐,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连鞋子都穿反了一只。
再一次看见那个女人,是在街上。
那天妈妈带她去买水果,远远地,就看见爸爸和白阿姨手挽手,有说有笑地走着。爸爸笑得那么开心,眉眼舒展,那是宋笙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电视上说,这样的人都是情侣。
可爸爸的情侣,不是妈妈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信誓旦旦说爱她、说后悔的人,今天就可以牵着别人的手,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后来的一个深夜,她在妈妈和朋友通电话的哭诉声中,终于明白了。
爸爸出轨了。
所以,这样的爸爸,怎么能是爱她的呢?
他的爱太廉价,太容易转移,太不堪一击。
他连对妻子的承诺都守不住,又怎么可能守住对女儿的爱?
她不相信。
没多久,爸爸就再婚了。
等爸爸有了新女儿之后,每个月的抚养费也常常赖着不给。
妈妈只好常常在KTV外面蹲点,像个执着的侦探一样,在寒风中等着,逮住他要抚养费。
就算丢脸又怎样呢?
她和她的女儿要活下去。
人要先吃饱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拾起那碎了一地的尊严。
宋笙看着妈妈在寒风中守候的背影,看着妈妈为了几十块钱跟人低声下气,心里酸涩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她永远是妈妈的女儿,可是爸爸可以随时是别人的爸爸。
这就是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和只有一晚潺潺努力的本质差别。
母爱是本能,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而父爱,有时候只是一种选择,一种可以随时丢弃的选择。
天地之间,茫茫人海。
她只有妈妈可以依靠。
也只有妈妈,永远不会放弃她。
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了她们,妈妈也会挡在她身前,做她最后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