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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那是宋笙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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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万年,椒花颂声。”
我亲爱的万小姐,祝你永远千娇百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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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心里,新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早上十点整,阳光有些刺眼,架好的摄影机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她们。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流程单,语气职业而轻快。
一个伴娘抢着说:“善良。”
另一个伴娘紧接着补充:“可爱。”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手中的笔在纸上点了点,提醒道:“最好是说一句话,不要用这种形容词,太泛了,剪辑出来没感情。”
旁边的伴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她对朋友很好,特别仗义。”
“她是一个真诚的人。”
宋笙站在最边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伴娘服的裙摆。她想了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帅气的女人。”
工作人员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继续循循善诱:“那新娘有没有做出什么让你觉得很感动的事?具体的瞬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两个伴娘面面相觑,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宋笙也没有说话。
她沉默的理由和别人不同。伴娘们或许是在回忆,而她,是不想分享。
那些万芊娇对她好的瞬间,那些深夜的长谈、生病时的照顾、失意时的拥抱,对于宋笙来说,是私藏的秘密。它们是想要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时不时拿出来独自摩挲回味的光亮,而不是在这种喧闹的婚礼前夕,被当作视频剪辑的素材,公之于众,成为别人口中廉价的谈资。
见三个女孩子都不说话,场面有些冷场。工作人员以为是自己问得太严肃,连忙换了种更轻松的说法:“或者换个角度,有没有哪些时刻,新娘让你觉得特别感动?”
“每一天。”
宋笙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她看着工作人员略显错愕的表情,慌忙补救,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告白”:“我的意思是……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感动。因为她总是……很照顾大家。”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哈哈大笑:“这话说的,应该是新郎说的台词吧?你抢人家饭碗啊。”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此时,另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新娘需要换婚纱了,主纱到了,谁跟我去帮忙?”
“我。”宋笙答应得最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了步子,跟着那人走了。
化妆间里弥漫着粉底和定型喷雾的味道。
宋笙陪着万芊娇坐在镜子前,等待工作人员送婚纱过来。镜子里的万芊娇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两人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宋笙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刚才……你想哭吗?”
万芊娇愣了愣,眼神有些茫然:“哭什么?”
“就……要结婚了呀。”宋笙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不舍或慌乱,“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喜事。”
万芊娇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随意:“没有。就是觉得这婚纱太重了,勒得慌,累得慌。”
宋笙没再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她其实很想哭。
明明早就知道,无论万芊娇结不结婚,她们之间都不可能有什么超越友谊的结局。可此刻,看着万芊娇即将踏入这场盛大的婚礼,仿佛签下某种既定的契约,从此属于另一个家庭、另一个男人。她就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好像又生生远了一大截,远到再也跨不过去。
“那你……幸福吗?”宋笙问出了最后这句话。
万芊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当然啊。”
嗯。
宋笙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
你幸福,那就很好了。
至于我这点隐秘的心事,就让它埋葬在时光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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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是个文静且带着几分孤僻的小女生,这是大多数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她像是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安静,沉默,不惹尘埃。
“一看就是个闷骚。”
这是万芊娇对宋笙的第一印象。
小学那时候,宋笙的妈妈热衷于四川著名手上运动——麻将。每天放学,别的孩子都被接回家写作业,宋笙却背着那个印着褪色芭比娃娃的双肩包,蹦蹦跳跳地钻进喧闹的麻将馆。
她在震耳欲聋的洗牌声里摊开作业本,做完后,便乖乖地坐在麻将馆门口的空地上,自己跟自己玩。
那天,妈妈随手塞给她一块钱零花钱。
宋笙攥着这一块钱,跑去小超市,精心挑选了两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当她开心地捏着那两根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回到麻将馆时,看见了一幅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夕阳西下,流动的晚霞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泼洒在麻将馆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小女孩就坐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
光影在她细软的绒毛上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神圣的光彩。
她真好看。
好看到宋笙那一刻忘记了呼吸,只觉得手里的棒棒糖都失去了甜味。
妈妈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牌局介绍说,那是常来打麻将的张阿姨的女儿,叫万芊娇。
万芊娇。宋笙把这个名字在喉头滚动了一秒,没有出声。
妈妈随口招呼道:“笙笙,你和妹妹一起玩啊。”
麻将馆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稀里哗啦地过来,又稀里哗啦地过去,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宋笙有些局促地站着,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右手,慢慢摊开掌心。
一个草莓味的真知棒,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红色的心。
万芊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盛着夕阳的余晖。她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伸出手,从宋笙的手心里拿走了那根棒棒糖。指尖相触的瞬间,宋笙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宋笙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手里还攥着另一根棒棒糖,开始用右手的指甲用力地撕扯外层包装纸。
那包装纸粘得很紧,像是在故意跟她作对。她撕得笨拙而用力,指甲边缘都泛了白,纸却依旧顽固地连着。
“不是这样的。”
万芊娇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她凑过来,手把手地给宋笙演示:“左手抓住顶部,右手往包装的反方向拧。”
她的手指温热而灵活。
两秒。
仅仅两秒,棒棒糖就完好无损地脱出了包装,像变魔术一样。
“你真聪明。”
宋笙看着那根完美的棒棒糖,又看了看万芊娇,眼里满是发自心底的佩服和崇拜。
那一刻,她觉得万芊娇不仅是好看,简直是无所不能。
从那天以后,张阿姨成了麻将馆的常客。
而宋笙的世界,也因为万芊娇的到来,突然变得色彩斑斓。
她们有时候在麻将馆嘈杂的角落里,用那些冰冷的麻将牌堆砌起一座座温暖的房屋,玩过家家;
有时候蹲在地上,用五颜六色的粉笔画出一个个方格,单脚跳格子,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有时候,她们找两棵老树,把皮筋套在上面,跳皮筋。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小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空盘旋,穿透了麻将馆里浑浊的烟雾,穿透了漫长的童年时光,久久不散。
那是宋笙记忆里,最明亮、最动听的声音。
哪怕后来岁月漫长,人事变迁,只要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个会迅速拧开糖纸的女孩,宋笙的心里,就会瞬间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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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那场大地震震碎了无数人的梦,也震乱了生活的秩序。
大家都不敢在家里睡觉,纷纷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搭起了露天床。夜空下,密密麻麻的床铺像是某种临时的避难所,承载着人们惊惶未定的心。
万芊娇和宋笙,则蜷缩在妈妈朋友刘叔叔那辆狭小的出租车后座上。
座椅被放倒到了极限,两个小小的身体并排躺着,头歪向同一侧,透过车窗看天上的星星。
微风晃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蝉子在树上有节奏地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给这个不安的夜晚打着节拍。
“你说,地震是不是因为地球太热了,想翻个身凉快凉快?”万芊娇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宋笙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有可能。那它翻身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们也甩出去?”
“不会的。”万芊娇侧过身,伸手帮宋笙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薄毯子,声音软糯却笃定,“有刘叔叔的车在,还有我们在呢。就算甩出去了,我也抓着你。”
宋笙心里一暖。
她们从学校里的趣事聊到超市里新出的零食,从明天早餐想吃什么聊到长大后要住什么样的房子。
万芊娇说她要住带大花园的房子,种满月季;宋笙说那她就要住在隔壁,每天去摘花。
话题越来越碎,声音也越来越轻。
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哈欠,传染给了另一个。
眼皮像是灌了铅,越来越沉。
窗外的蝉鸣渐渐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在那狭小却安稳的后座里,在这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摇篮”中,两个女孩牵着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呼吸逐渐同频,绵长而均匀。
梦里没有地震,没有惊慌,只有那个永远摇摇晃晃却永远不会倒塌的夏天。
那是宋笙记忆里的夏天。
空气里混合着花露水、汗液和泥土的味道,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她天真地以为,这个夏天就是永远,万芊娇会一直在她身边,她们会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白昼降临,生活以一种荒诞又顽强的姿态继续着。
虽然地震了,虽然余震频发,但大人们似乎总有一种“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牌打完”的韧劲。妈妈照样去麻将馆,张阿姨也照样带着万芊娇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起初,大地稍微一晃动,椅子腿跟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大家还会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牌都拿不稳,呼啦啦一下全跑出来,聚在空地上瑟瑟发抖,互相询问“刚才晃没晃”。
可日子久了,这种惊慌竟被磨成了麻木,甚至生出一种处变不惊的戏谑。
“晃了晃了!又是三级!”有人喊了一嗓子,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调侃。
“慌什么,楼还没塌呢,接着打接着打!”
“就是,财神爷刚坐下,不能跑!”
于是,屋子又开始摇摇晃晃,吊灯像钟摆一样在空中画着诡异的弧线,墙皮簌簌落下灰尘。
而在这一片动荡之中,角落的小桌子上,宋笙和万芊娇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静止的世界。
她们根本不在乎周围大人的惊呼,也不在乎脚下大地的震颤。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用那些冰冷的麻将牌,组装着属于她们的“新房子”。
“万芊娇,这个‘八万’当屋顶可以吗?”宋笙小心翼翼地把牌立起来。
“好呀。”万芊娇结果她的“八万”,小手灵活地调换着牌的位置。
“轰隆——”
又是一阵明显的晃动,旁边的大桌有人碰倒了茶杯,水洒了一地。
可这两个小女孩只是身子跟着歪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扶正了她们的“麻将大楼”。
“哈哈,我们的房子比他们的结实!”万芊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嘈杂的麻将声。
宋笙也跟着笑,那一刻,外界的恐慌、未来的不确定性,都被这小小的麻将房子隔绝在外。
只要万芊娇在身边,哪怕地在摇,天在晃,她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无论世界怎么震动,她们都会这样并肩坐着,在摇晃的屋子里搭建永恒。
可没想到,命运的分岔路口,来得比余震还要快,还要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