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陈伯 见故人。 ...
-
傍晚六点,沈卿挽的车驶入沈御的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皇城最核心的位置,比沈卿挽的官邸大上四五倍,朱门高墙,院落深深。
府邸的门口站着两队侍卫,看到沈卿挽的车,面无表情地放行。
沈卿挽下车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灯,光线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御的亲信在门口等着,见沈卿挽来了,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厅,亲信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沈御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什么东西,见沈卿挽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坐。”
沈卿挽拉开在椅子,坐下,没有说话。
沈御继续看手里的东西,像是完全忘记了沈卿挽的存在。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沈御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我听说昨天闻泊尧单独约你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沈卿挽抬眼扫过去,沈御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说愿意考虑联姻的事。”沈卿挽不拖泥带水地回答,语气同样平静,“至于具体条款,要等S国那边的意见。”
沈御眯起眼睛,盯着沈卿挽上下打量了几秒,忽然笑了。
“卿挽啊卿挽,”沈御站起身,走到沈卿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Omega,“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卿挽抬起头,和他对视。
“几天前的宴会,你和他单独在走廊里待了多久,我都知道。”
沈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你们说了什么,我也知道个大概,闻泊尧这个人,我调查过,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对你示好,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弯下腰,凑近沈卿挽的脸。
“告诉我,那个原因是什么?”
沈卿挽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他。”
私底下,沈卿挽和沈御之间也就没什么兄友弟恭了,沈卿挽连叫对方哥哥的心思都没有。
沈御盯着沈卿挽,眼睛微微眯起,他直起身,笑了一声。
“好,很好。”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到沈卿挽面前。
沈卿挽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草拟的联姻协议,条款很多,密密麻麻,但他的目光落在最关键的一条上:婚后,沈卿挽需定居S国,未经S国和Z国双方协商同意,不得擅自返回Z国。
灰色的眸子动了动,闪过一丝不甘的狠厉。
“这是父皇的意思。”
沈御似乎察觉了沈卿挽的情绪,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既然要联姻,就要彻底一点,你嫁过去,就是S国的人了,Z国的事,就不用劳烦弟弟操心了。”
沈卿挽看着那份协议,没有说话。
沈御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预料中的反应,脸色微微变了变。
“怎么?不愿意?”
沈卿挽抬起头,看着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行傲慢事的沈卿殿下。
“殿下说笑了,婚姻大事,岂是我能妄议的?卿挽一切听凭父皇和殿下安排。”
——和那天宴会上说的一模一样。
沈御盯着沈卿挽,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更多的是被这种平静燃起的恼怒。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愤愤一声。
“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闻泊尧那边你自己去说,你给我在S国好好待着,别给Z国丢脸!”
沈御挥了挥手,示意沈卿挽可以走了。
沈卿挽被下了逐客令,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卿挽。”
闻声,沈卿挽停下脚步。
沈御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私生子,如果你母亲还活着,你会是什么样子?”
沈卿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沈御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忽然笑了,“算了,去吧。”
沈卿挽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偏厅里的烛光,他站在回廊里,看着头顶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天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这才开始思考沈御刚才那句话。
如果你母亲还活着……
母亲。
沈卿挽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
回到官邸已是深夜。
沈卿挽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那份联姻协议的内容,沈卿挽早就预料到了,沈御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赶走他的机会。
定居S国,离开Z国权力中心,这正是沈御最想要的结局。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沈御最后那句话。
“如果你母亲还活着……”
沈御为什么要提沈卿挽的母亲?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
闻泊尧给沈卿挽的那份资料里,陈傅安,这个和母亲有过频繁接触的人,现在还活着。
那三封匿名信——包括闻泊尧“拦截”的那一封,都是陈傅安寄出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沈卿挽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拿出闻泊尧给的那张地址。
南部小镇……
他完全可以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查,但他也十分清楚,有些事,必须自己亲自去。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沈卿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做了一个决定。
*
两天之后的下午,沈卿挽站在官邸门口,看着林肃把车开过来。
他伸手捂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哈欠。
沈卿挽今天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外套,普通的帽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市民没有区别。
“沈参赞,”林肃压低声音,“真的不用我陪您去?”
“不用。”沈卿挽坐进驾驶位,“你留在官邸,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客。”
林肃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皇城的车流,沈卿挽从后视镜里看着官邸越来越远,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南部小镇虽然有个“南”字,地理位置却在皇城以东,开车需要三个小时,他把那张地址记在心里,没有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车子驶出皇城,进入郊外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又变成连绵的山峦。
早春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卿挽靠在座椅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选择亲自来到这里,而且孤身一人,就已经做出了“相信闻泊尧”的承诺。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山峦在飞速后退,前面的路还很长。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南部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老旧的店铺和民居。
街上的人并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辆外地来的车。
沈卿挽的车在镇口停下,自己步行进去,他压低了帽檐,沿着主街慢慢走,找到了闻泊尧给的地址。
进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招牌:陈记钟表修理。
沈卿挽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没有感知到任何信息素的波动,大概是个Beta。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钟表零件,墙上的挂钟样式各异,指针在不同的位置停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肤色有些黑,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摆弄一只怀表。
老人抬起头,看到沈卿挽,目光顿了一下,“修表?”
沈卿挽摘下帽子,露出脸来,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他看了几秒,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卿挽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本日记,手指微微颤抖地摸着日记本的封面,触感粗糙。
“你是……”老人抬起头,眼眶泛红,“你是挽挽?”
那个久违的乳名让沈卿挽的心猛地抽紧,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人放下日记本,撑着柜台站起来,他绕过柜台,走到沈卿挽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人老了,眼眸有些浑浊,此刻这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涌上泪光,变得水润,却又强忍着,只是反复打量着眼前的人。
“像,太像了。”老人的声音发颤,“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碰沈卿挽的脸,又缩了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卿挽,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伯。”沈卿挽开口。
闻言,陈傅安浑身一震,眼泪终于落下来。
陈傅安的小屋只有一间,后半间隔出半间卧室,前半间堆满钟表和零件,勉强摆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他让沈卿挽坐下,手忙脚乱地烧水泡茶,嘴里念叨着什么,又咽回去,只是不停地看着沈卿挽,像怕沈卿挽会忽然消失。
沈卿挽坐在椅子上,打量这间小屋。
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报纸,窗台上摆着一只老旧的收音机,旁边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
生活清贫,但收拾得很干净。
陈傅安端着茶过来,在沈卿挽的对面坐下。
茶是粗茶,装在磕了边的瓷杯里,但热气腾腾。
“你母亲……”陈傅安开口,又停住,清了清嗓子,“你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等我得到消息,已经晚了。”
沈卿挽没有说话。
陈傅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我对不住她。”他说,声音低沉,“她说让我走,让我保命,说她有办法应付,我以为她真的有办法,我走了,躲起来,等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
他没能再说下去,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卿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粗茶有些涩,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有人逼着你走吗?”他问。
陈傅安抬起头,看着沈卿挽,良久,老人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嗯,是沈御。”
沈卿挽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他找到我,说你母亲身边不能留人,让我滚得远远的,否则……”陈傅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否则将一切都揭发,连你母亲一起收拾,都不放过,那时我听着他的语气太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我不是怕死,我怕我死了,你母亲就真的没人能帮她了,我以为我走了,她就能安全一些……”
“挽挽,我对不住你母亲,也对不住你。这么多年,我不敢回去,只敢躲在这里,日日夜夜听着这些钟表的响声,听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听着自己慢慢老死。”
或许是陈傅安的声音太过沉重,太过悲切,沈卿挽不忍心再听,于是转移话题。
“陈伯,我收到的匿名信,是你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