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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路 “以后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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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的缝隙中透进来,静静地照在他们之间,棋盘上的棋子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卿挽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闻上校想说什么?”
闻泊尧迂回了这么久,终于直接了一回,说道:“我想说,我可以做那个人。”
沈卿挽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闻泊尧继续说下去,“不是因为我之前撞破了你的秘密,也不是因为什么家族联姻,是因为……算了,你当我太闲了吧。”
他看着沈卿挽,目光难得闪烁了一下,不知是什么情绪。
“沈卿挽,你有理想,有能力,有魄力,但你没有退路,你试想,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沈御会第一个杀了你,顾霜行能救你吗?那些被你帮助过的人能救你吗?”
闻泊尧根本不等沈卿挽回答——就算回答也是狡辩。他行了一步险棋,就必须有势在必得的气势。
他直接道:“答案显而易见——不能,因为他们自身都难保。”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沈卿挽看着闻泊尧,再次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泅泳的鲸鱼,困在闻泊尧的眸中海,目中潭。
孤独而迷茫。
“为什么?”沈卿挽问。
“什么为什么?”闻泊尧依旧反问,他在等沈卿挽这种习惯了躲在背后的人自己走上前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卿挽彻底松开吊着的那一口气,几乎是摊牌了一般,认命了一般。
“从隐瞒我的心中事,再到匿名信,现在又是向我投诚,闻泊尧,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那是沈卿挽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闻泊尧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拦截了一封本该投递给你的匿名信,信上说,闻泊尧这个人,可以利用。”
沈卿挽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提起匿名信,但深知对方有自己的用意,便顺着往下说:“不是投递给我的。”
闻泊尧疑惑:“什么意思?”
沈卿挽:“我之前收到的两封匿名信都是让我注意闻上校,提出有利用价值未免与我之前收到的消息太矛盾。”
沈外交官是个聪明人,闻上校自然也不蠢,他露出了然的神情,“沈外交官的意思是,对方故意让我以为这信是投递给你的,我从中拦截,实际上,对方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份信?”
沈卿挽点了点头。
闻泊尧“嗤”了一声,了然于心,“有人布了一盘棋,还想把我拉入其中。”
“那现在,闻上校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沈卿挽问。
闻泊尧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没什么,既然那封信说我有利用价值,对方还有意把我拉入局中,那沈外交官,何乐而不为呢?”
他本以为沈卿挽收的匿名信是提醒,借着这个当做跳板,下一步前所未有的险棋——主动投诚,取得信任。
但一切都是建立在沈卿挽需要他的基础上。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沈卿挽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皱了皱眉,“闻泊尧,这不公平,你知道了那么多事,如今我连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的机会都没有吗?”
“……”闻泊尧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沈卿挽,你太聪明了。”
于是他开始了他的剖白。
“跟你差不多,年幼的时候失去了最亲的人……我十二岁那年,我父亲死了。”
沈卿挽的脸上露出一丝悲痛,但很快又消逝。
“我不是赵津,不如他位高权重,众星拱月,我也是沾了我妈妈的光,才跟赵家沾亲带故。赵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
闻泊尧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看着沈卿挽,目光骤然变得柔和。
“我和你也有不一样的,比如,你有理想,你想改变一些东西,那种冲动或者品质,我就没有。”
“可能对于你来说,我有权力,但权力也只是一种手段,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互补。”
听完闻泊尧的陈述,沈卿挽没有立刻说话。
沈卿挽知道闻泊尧说的是真的,那双一向带着兴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撒谎的痕迹。
但他也知道,闻泊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闻泊尧帮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目的。
“闻上校,”沈卿挽开口,“你想要什么?”
闻泊尧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卿挽,你这个人……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有些心疼了。”
说着,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我要你相信我。”
沈卿挽微微一怔。
闻泊尧道:“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吧,你先试试,看看我值不值得,如果不行,你可以随时走。”
他看着沈卿挽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像是战乱的烟雾。
“但在这之前,你愿不愿意,和我下完这盘棋?”
沈卿挽低下头,看着棋盘。
闻泊尧刚才那一步,已经把沈卿挽逼到了绝境,沈卿挽剩下的棋,不管怎么走,都赢不了了。
“我认输。”他松口。
闻泊尧点点头,伸出手,收走了棋盘上的King,“那好,你输了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卿挽看着闻泊尧,没有说话。
只见闻泊尧从棋盘上拿起另一枚棋子——是那枚Queen,放在沈卿挽的面前。
“这个,给你。”
沈卿挽低头看着那枚落入自己掌心的棋子,象牙白的Queen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有一点沉。
“以后下棋,都是你先手我随后。”闻泊尧说。
沈卿挽抬起头,看向Alpha的眼睛。
“怎么样?”
沈卿挽听见闻泊尧的声音,询问的语气,十分耐心。
*
从S国使馆出来,已经是傍晚。
沈卿挽坐在车里,握着那枚象牙白的Queen,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林肃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几次,但什么都没问。
回到官邸,沈卿挽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他摊开手掌,那枚Queen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闻泊尧说,他可以做那个托底的人。
闻泊尧说,他要的东西,是相信。
可是,沈卿挽该相信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闻泊尧的脸,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把那枚Queen放在桌上,和那支钢笔并排。
心情复杂。
他从来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本不想被联姻,当得知闻泊尧是联姻对象其一的时候,他并不在意,因为闻泊尧的态度也闪烁其词。
换成别人,沈卿挽总有周旋的手段,他攀不上赵津,也没那个打算,就一直藏着这一份悸动就可以了,闻泊尧不同意,他也不会和赵津有什么关系,只当一个萍水相逢,远远看一眼就满足了。
可现在闻泊尧看穿了他的心思,还因婚约穷追不舍,甚至一脸认真地问“愿不愿意等”。
以至于他眉头紧锁,一脸凝重,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
沈卿挽伸手打开抽屉,将那两封匿名信、母亲的日记,以及闻泊尧给他的那张地址放在书桌上。
这些东西,像是散落的棋子,等待着下棋之人去布局。
他拿起那枚Queen,在指尖转了一圈。
闻泊尧说,以后下棋,都是你先手我随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卿挽猝不及防再一次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争的时候,别怕脏手……什么都别怕。”
但如果有人愿意对他好呢?
如果那个人,真的可以成为他的退路呢?
这些问题盘旋在脑海中,沈卿挽不知道答案。
一夜未眠。
那枚象牙白的Queen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支钢笔,和闻泊尧给他的那张地址。
窗外天光渐亮,晨雾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漫过来,模糊了院墙的轮廓。
沈卿挽把那枚棋子握在手里,翻转着看。
棋子表面温润光滑,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W”。
他的眸子忽然怔了一下。
之前都没注意这里有一个小标记。
“W”……是闻泊尧的姓氏首字母。
这个人,连送人的东西都要留下记号。
这时,敲门声响起。
林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沈卿挽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下。
“参赞,您一夜没睡吗?”
沈卿挽把那枚棋子收进抽屉,接过茶,没有回答。
林肃也就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低声汇报今日的行程:“上午九点是外交部的例行会议,下午没有安排,但沈御殿下那边派人来过,说希望您晚上去一趟他的府邸。”
沈卿挽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只说让您务必过去。”林肃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来的人是他的亲信,态度……不太客气。”
沈卿挽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林肃退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和昨天闻泊尧泡给他的是同一种。
他忽然想起闻泊尧说那句话时的样子——“请Z国的客人,自然要用Z国的茶。”
那个人,好像总能做一些让人意外的事。
沈卿挽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晨雾正在散去,老槐树的枝干渐渐清晰,树梢上停着一只鸟,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沈御叫他去府邸,会是什么事?
昨天沈御在宴会上说,“弟弟总是这么谦虚。”“如果闻上校有意,我们这边随时可以推进。”
那就是和闻泊尧有关的事了?
那些话说得倒是漂亮,但沈卿挽听得懂背后的意思,沈御在试探,也在施压,他想知道闻泊尧对联姻的真实态度,更想借这个机会,把沈卿挽彻底赶出Z国权力中心。
沈卿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远处的一切都笼在薄薄的晨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闻泊尧的出现,顾霜行的提醒,匿名信的警告,母亲的旧事,所有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沈卿挽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