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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事 “故事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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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傅安低着头,双手搭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是我。”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将那块可怜的木门掩上,其实起不到隔绝秘密的效果,只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我还关注着皇城的消息,也知道你想做的事。沈御必定会防着你,你是一个Omega,到了适婚年龄之后,沈御只会更加着急。”
沈卿挽问:“你知道我跟闻泊尧要联姻的消息,告诫我要注意闻泊尧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引起注意的小把戏而已。”陈傅安摸了摸鼻子,“挽挽,你和你母亲很像,但我不希望你走你母亲的老路,如果你要做这件事,必须找到一个可以为你兜底的人,你不能像你母亲那样陷入困境中,最终寡不敌众。”
沈卿挽皱了皱眉,“陈伯觉得闻泊尧是值得相信的?”
陈傅安摇摇头,“并非,只是闻泊尧最适合,他作为S国的上校,与你有一纸婚约的牵绊,他的权力,足够抗衡沈御,就足够了。”
“……”沈卿挽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伸手捏了捏额前,“那说说吧,你刚才说‘把一切都揭发’,还有‘不希望你走你母亲的老路’,是什么意思?你和我母亲到底算是什么关系?那时候我尚未出生,年纪太小,很多事情我现在都不记得了……”
陈傅安叹了一口气,“故事很长,沈参赞请耐心听。”
*
四十年前的四月,皇城里春寒尚未散尽,风里裹着御河的水汽,扑在脸上是湿冷的。
陈傅安跟在沈储君——也就是沈御的父亲——身后,穿过那条通往风月场所的长巷,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雨浸得发亮,映出头顶摇晃的灯笼。
陈傅安是头一回到这种地方来,攥着腰间的佩刀,紧紧的,指节有些发白。
楼里暖香扑面,丝竹声裹在酒气里,软软地往人耳朵里钻。
沈储君被熟人让进雅间,陈傅安守在门外,背靠着雕花的隔扇,目光落在对面廊柱上悬着的绛纱灯上。
灯影里偶尔有身影晃过,笑声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陈傅安听见了歌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哪一间屋子里传出来的,倒像是从这楼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低回处像有人贴着耳朵呢喃,高起来的时候又清亮得像能穿透瓦片,一直升到夜空里去。
陈傅安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循着声音穿过走廊,在一处楼梯的拐角站住了。
一个漂亮的女人就坐在大堂中央的高台上,玫红的长裙铺开来,裙摆垂落在台阶上,像一摊化开的胭脂。
棕色的卷发披在她的香肩上,稍微遮住了贴着肤色贴的后颈,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怀里抱着一把月琴,手指拨动琴弦的时候,腕子上的细镯子跟着轻轻晃动。
女人的眼睛半阖着,唱到动情处才睁开,目光从台下那些醉眼朦胧的客人脸上扫过,淡淡的。
风月而不淫、乱。
陈傅安就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的女Omega唱完了一曲,楼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有人站起来往台上扔赏钱,银锞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女人站起身,冲台下微微欠身,裙摆从台阶上拖过去,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
这女Omega正是这里的头牌,名字叫做曼妮。
曼妮从陈傅安的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傅安闻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气,不是楼里惯用的那种浓烈的熏香,很难用单一的词汇来形容。
直到后来,陈傅安才知道,那香味是晚香玉。
陈傅安垂下眼睛,看见曼妮的裙角沾了一点灰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弯下腰替她拂掉。
“你很面生,你是新来的侍卫?”曼妮问。
沈储君不是第一次来风月场所,每次来身边都有侍卫跟随,这次这个很面生。
陈傅安抬起头,对上曼妮的目光。
近处看,曼妮的眼睛不是纯黑的,带着一点灰绿,像御河深处的水色。
“是。”陈傅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曼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从陈傅安的身侧走过,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那天夜里,陈傅安站在雅间门外,听着里面沈储君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脑子里全是那抹玫红色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一个黑皮肤的侍卫,一个皇城里不起眼的beta,和那样的人中间隔着几道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
后来陈傅安才知道,那晚沈储君也看见了曼妮。
储君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抢走。
沈储君让人传话,要曼妮到他的庄园里去唱堂会。
曼妮去了,唱了三支曲子,然后拒绝了储君留宿的邀请。
陈傅安是在三天后听说曼妮被送进皇城庄园的。
说是送,其实是押。
他跟着队伍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顶小轿微微晃动,轿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队伍穿过皇城的侧门,进了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内苑。
曼妮被安置在庄园西北角的一座小院里,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薜荔,绿得发黑。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陈傅安被分派了巡夜的差事,每隔两夜就会从曼妮的院墙外面走过。
头一个月,陈傅安听见院里有哭声,压得很低,像是咬着被角发出来的,断断续续,有时候能持续半个时辰。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走得更慢了些,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故意发出些声响,像是告诉她外面有人。
后来哭声渐渐没了。
再后来,陈傅安看见曼妮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槐树。
春天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白得像雪。
曼妮的脸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那点灰绿的颜色更深了。
“你叫陈傅安?”她隔着院墙问道。
陈傅安点点头。
“你能不能帮我找几本书?”曼妮问。
陈傅安立刻应下了。
下次巡夜的时候,他的怀里揣着一本从同僚那里借来的诗词,隔着院墙的缝隙递进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凉得像井水。
*
孩子生在那一年的冬初。
陈傅安听见产房里传出的第一声啼哭时,正站在院门外,雪落了满肩,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摇晃的烛光。
沈储君来看过那孩子一次,抱在怀里端详了片刻,说了句“倒是个周正的”,然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曼妮给那孩子取名叫卿挽,小名挽挽,说是希望他的人生能少些波折,多一些挽留住的欢喜。
陈傅安开始频繁地往那座小院跑,起初是送东西、送书、送外面街上的点心、送他从同乡那里讨来的小玩意儿。后来是帮着做些力气活,修修窗框,通通火道。再后来,就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挽挽在槐树下爬来爬去,听曼妮念书给他听。
曼妮念得最多的是那些讲外面世界的书,讲别处的国家没有皇帝,讲那里的人可以自己选谁来治理他们。
她念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时有力,像是那些字句里藏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人不是因为出身被分成三六九等的?”
有一天,曼妮忽然这样问陈傅安。
陈傅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那就造一个。”曼妮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傅安的心里。
从那天开始,曼妮以“黎明”为笔名写东西,用陈傅安带进来的纸和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伏在桌上写。
写完了就交给陈傅安,让他送到城南一个卖杂货的老头那里。
陈傅安不知道那些纸上写了什么,只知道每次送完回来,曼妮都会长久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那几年是陈傅安这辈子过得最快的几年。
挽挽会走路了,会叫人了,会在他进门的时候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曼妮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在他看来,比在楼里唱曲的时候还要好看。
槐花开了五次,落了五次。
第五年秋天,沈储君死了。
新的储君是他的嫡子沈御,一个比父亲更冷厉的年轻人,年纪不大,手腕不小。
沈御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庄园里的旧人,然后一纸令下,所有黑皮肤的侍卫全部逐出皇城。
陈傅安走的那天,曼妮站在院门口,挽挽牵着她的手。
陈傅安很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快走吧,别回头,以后或许我们会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重逢的,傅安。”曼妮说。
陈傅安点点头,眼眶红了一片。
曼妮却笑了,那个笑容和陈傅安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陈傅安被遣到南部小镇的贫民窟,在一家车马行里当苦力。
他托人往皇城里带过几次信,都没有回音。
后来带信的人说,那边的院子空了,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陈傅安疯了似的到处打听,终于从一个以前在庄园里当差的人嘴里听到消息。
曼妮病了,病得很重,死在庄园里,被挪到皇城外面,土葬了。
曼妮临死之前的时光,沈卿挽比陈傅安还更了解一些。
女人失去了当年的风采,房中的晚香玉的味道变得很淡,几乎快要捕捉不到。
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卿挽,”曼妮忽然提高了些声音,门外的孩子推门进来,跑到床边。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七岁的孩子,眉眼间有她的影子,也有那个她不愿想起的人的影子。
曼妮抬起手,想摸摸沈卿挽的脸,手举到一半,又垂下来,落在被子上。
“妈妈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她说,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争的时候,别怕脏手……什么都别怕。”
沈卿挽似懂非懂,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窗纸上,惨白惨白的。
自此,沈卿挽的“监护人”变成了顾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