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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投河一章 ...

  •   一

      春日黄昏,白川岸边。

      一个女人蹲在河边洗野菜。水芹、薤白、笔头菜,青绿嫩黄,在竹篮里堆成一小座春山。

      上游不远处,另一个女人站在没膝的水水里。白袙的下摆漂在水面上,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她哭得凄凄切切,那一滴滴在黄昏中略显朦胧的泪珠,落入了白川冰冷的水中,顺着无常的世事汇向远方。

      河水哗哗地流着。

      洗菜的女人忙着洗她的菜,头也不抬。

      川中的女人也没有注意到洗菜的女人。

      她吟着和歌,身体和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忘れじと 契りしものを 松風の
      音にも変はる 人の心か」
      (曾盟相守莫相忘,松风声声意竟凉。
      纵使清音犹未改,人心翻易叹无常。)

      洗菜的女人掐掉水芹的根,把它扔进篮子。

      「枕とて 契りし袖も 涙にて
      濡れつつかひも なき身となりぬ」
      (昔约同衾袖作凭,长遭清泪浸层层。
      襟衫湿透终无益,孤孑一身万事空。)

      洗菜的女人剥去薤白外层的老皮。

      「山川に 風のかけたる しがらみは
      流れもあへぬ 恋ひしきものか」
      (风横川浦设篱藩,阻遏清波不得翻。
      恰似深情缠缱绻,相思千结水难宽。)

      洗菜的女人终于抬起头:“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砸进了连绵不绝的泪雨。

      川中的女人吓了一跳,连哭泣也忘了,呆呆地看向这个陌生女人。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洗菜的女人带着僵硬的南蛮口音,语气显得有点凶。

      听到同性之人问询,川中的女人心中一酸,不由得显出了柔弱之态,抽泣着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我是……我是藤原朝子……父亲是左马助藤原忠房……去年死了……家道中落……许婚之人……迎娶了别的女子……我……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洗菜的女人甩掉手中那根薤白上的水珠,思考了一会儿,平静地问:“你要投河?”

      朝子点点头,小巧的脸上满是哀伤。

      “你听好,”女人的声音忽然冷得像冬天河底的石头,“你在这儿死了,我的野菜就全毁掉了。”

      朝子愣住了:“对不起……那……那我去上游……”

      “你在上游死,尸体会污染整条河,我今后都没法说服自己到这条河去洗菜了,可是去其他地方洗菜又要走好远。”女人皱了皱眉头,“你是在挑衅我吗?”

      “……那下游?”

      “你在下游死,我洗完菜回去的时候,你的尸体刚好流在我的住所附近了,你是特意给我寻晦气的吗?”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满,“我这种孤身一人的高挑南蛮女子,遭遇这种情况很容易被官差怀疑的,左马助家的女儿不会不知道这个国家总是把外国女人当成魔女吧?”

      朝子张口结舌。

      “换条河。”女人声音冷酷。

      “换河?”朝子惊讶得忘却了绝望,满心是诡异的疑惑。

      “换、条、河。”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反正都要死,别给我的菜添麻烦。”

      朝子沉默着,为难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最终只从口中挤出了一句和歌:

      「憂きことを 数ふれば 川の水まさり
      流れに身をも まかせてしがな」
      (细数愁烦愁愈繁,一江秋水漫堤垣。
      浮生万般皆无计,且逐沧波任往还。)

      洗菜的女人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川の水 増さるるままに 流るれば
      汝が憂きことの 重さ知るらん」
      (江波漫涨逐澜奔,一任沧流送此身。
      汝若纵身随浪去,愁深几许水知真。)

      朝子怔了怔,又咏:

      「契り置く 人もながらの 世なりせば
      何かは川に 身を投げざらまし」
      (故人若守旧时盟,岂逐寒波弃此生。
      只恨初心轻背弃,方怀愁绪欲投江。)

      女人切了一声,面无表情:

      「契り置く 人もながらの 世にあらず
      川に身投げて 会ひに行くかも」
      (昔盟早已化浮烟,薄幸之人不复牵。
      若欲投波寻相见,只凭泉路续前缘?)

      朝子想到那个负心人,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会ひに行く こともならねど 思ふだに
      死なば楽にや なると言ふものを」
      (欲赴佳期路已赊,相思萦扰泪横斜。
      旁人皆道身亡逸,可解心头万种嗟。)

      女人笑了,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竹纸般令人不适:

      「死なば楽に なると思ふか その楽は
      生きて味はぬ 味のまにまに」
      (休道冥界尽畅欢,那般滋味世难攀。
      生时未得分毫趣,泉途怎得享幽甘。)

      朝子语塞了,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吗?”

      朝子茫然:“我没有生气,只是悲伤啊。”

      她怔怔地流下眼泪。

      “别哭!”女子大吼道。

      朝子吓得生生把眼泪收回去了。

      “只有悲伤的人,还不如一具没有感情的偶人。你倒是生气啊。”

      朝子嗫嚅着,唇齿间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对谁,生气?”

      女人指着她:“对自己。”

      朝子愣住了。

      “对那个保护不了自己的自己生气,对那个辜负了你的人生气。如果你连这种程度的愤怒都没有,只能证明你比任何人都更加轻贱自身。”女人叹了口气,“那我建议你快点去死吧。”

      朝子呆呆地站在冰冷的水中,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手冻得发白,脚已经没了知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水汽浸沉的白袙贴身绷裹,仿佛肌理上多长了一层软膜。

      那个女人蹲回去继续洗菜了。水芹、薤白、笔头菜,一把一把,洗得仔仔细细。

      朝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岸。

      白袙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哗哗的水流有些湍急,让她的步履踉踉跄跄。最后她站在岸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女人忙着洗她的菜,头也不抬。

      朝子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跑出几步,她忽然停下,以袖掩面,回身大喊:“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头也不抬:“不值得报名字的货色。”

      朝子顿了一顿,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敢放下遮面之袖。

      女人继续洗菜。

      洗完了,就一把一把装进篮子。

      她拎着篮子站起身。

      河水哗哗地流着。

      她低头看着篮子,喃喃自语:“水芹焯个水,薤白盐渍一下,笔头菜……嗯,做成佃煮罢。”

      她踏着暮色走远了。

      二

      问者曰:“女子何不劝那朝子?”

      答曰:“劝了。”

      问者曰:“劝其投河?”

      答曰:“劝其怒。”

      问者曰:“怒何益?”

      答曰:“怒则活,悲则死。”

      又问:“朝子果活乎?”

      答曰:“不知。”

      问者曰:“不知而录此事?”

      答曰:“生死未卜,唯知其遁。遁者,必复遁也。遁而复遁,力竭乃止,是为存生。”

      三

      后人有歌曰:

      「白川の水の冷 たさに泣よりも
      洗ひたての 芹の青さに 怒れとぞ」
      (与其因白川河水寒凉而落泪,不如对着新洗净的青芹愤然振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投河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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