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河原一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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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贺茂川畔。
女子蹲在河边洗菜。春天的新蕗，一捆捆码在竹篮里，新鲜得让妙龄少年的容颜都自愧不如，被女子象牙白色的双手拿出来，更是苍翠欲滴。
马蹄声由远及近。
骑者是个穿着深灰狩衣的年轻男子，虽然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姿态挺拔地端坐在乌黑的骏马之上，在八九个侍从簇拥下显得众星拱月，气质非凡。他面如冠玉，五官也十分端正，就是眼神过于冷酷了。他的侍从们在服侍自己的主人的时候，似乎也有点战战兢兢。
这是个要渡河打猎的公家子弟。
走到河畔，他勒马停下，低头看向女子。
女子头也不抬，继续洗菜。
公家少年皱了皱眉：“那是谁？”
一位侍从连忙躬身：“听说是身份并不高贵的南蛮女子，不知名姓，常在这一带出没。”
“所以只是个平民而已”，他咀嚼这几个字，像咀嚼一粒沙子，“为何不向高贵之人行礼？南蛮人都不懂得所谓的礼数吗？”
女子依然不抬头，她正忙着把蕗的根掐掉，扔进篮子里
公家少年的嘴抿了起来：“绑了。”
侍从们面面相觑：“殿下……”
这毕竟是个弱女子呀，而且南蛮人不懂本国礼法，一些身份比少年更加高贵的大人都对此很宽容……这样行事，不大妥当吧？
“绑了。”少年重复了一遍，声音中隐隐有了怒火。
侍从们无奈，只好上前，犹犹豫豫地把女子从河边拖起来，有人在女子耳边超声祈求她配合。她没挣扎，没说话，由着他们的动作。只是手里的蕗掉了下去，落在水里漂走了。
她被绑住双手，推到公家少年马前跪下。
少年低头看她。
女子一袭白衣，做僧尼打扮，面容看不真切，但仪态自然，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他冷冷的笑了。
“扔下去。”
“殿下，这……”
“扔就是了。”
侍从们把绳子的一端牢牢的绑在了岸边一棵粗壮的树上，然后把女人推了下去。
春水尚寒，她沉下去，又浮起来，白衣漂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水浸透的云。长发散开，缠缠绕绕，随波流去。
她没喊叫也没挣扎。
少年坐在马上看，但等了好久也没看到自己想要看的。
“拉上来。”他说。
侍从们忙不迭地把她拉上来。她跪在岸边，头下垂着，水从身上哗哗地流下来，滴在岸边散乱的蕗上。
他等着她求饶，或者说点别的他预想之中的话语。
然而女人只是低着头，像是还没有缓过来。
少年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他开口咏道：
「河原なる 蕗を洗ふと沈みけり
蕗こそ浮かめ 人は沈みけり」
（溪滨浣蕗落寒津，蕗叶悠然水上巡。堪笑微躯难自举，不如野草解浮沉。）
这话太刻薄了，说人不如蕗。
侍从们都忍不住怜悯那女子。
水还在往下滴，过了一会儿，女子才动了动。
她也咏了一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むとも 浮かぶとも なき身にしれば 沈むも浮かぶも同じ水の上」
（浮沉莫叹此身轻，一任清波自在萦。休道沉浮殊异处，总归同在水中行）
（注：非常不工整，非常随意。）
少年愣了愣。
虽然有一堆字余字欠，但立意似乎不错……
无趣。
受到这般羞辱，就是这样平淡的反应吗？
无趣。
他拨马掉头，用腿踢着马肚子，催坐骑快跑。
都怪这个女人，他连打猎的兴致都没了。
侍从们连忙跟上去，他们捧着打猎的用具，急匆匆的样子显得很狼狈。
女子跪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抖了抖身上的水，低头看看那些被踩乱的蕗，弯腰，一根一根捡起来。
二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
女子开门，见是白天绑她的侍从中的一人。
“白天的事……实在对不住。殿下那性子，我们也没办法……请别往心里去……我们大家都会守口如瓶，不会损害你的名声的。我这里有一些钱财，请你收下吧……”
“蕗坏了。”
“啊？”
“本来想腌一点菜，今晚佐粥吃的，味道很清爽呢。结果被那个小鬼踩烂了。”
侍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却已经转身回去了。
侍从站在门口，手上的钱袋放下来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你不生气吗？”
女子头也不回：
「水に沈められて 怒る身にもあらず
怒らねば 怒らぬままに 過ぐるなり」
（身遭沉水自无嗔，不起尘心任岁巡。
胸底波澜皆敛尽，且随光景度风尘。）
侍从不大理解她的意思，但突然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于是鞠了一躬，匆匆离去。
不过他还是把钱悄悄留下来了。
三
七天后。
还是贺茂川畔。
公家少年又有了打猎的兴致，于是再项骑马过河。春日融雪，河水比平时涨了些，少年却不大在意。
年年都是这样，年年都没有事。
结果行至中流，河水骤然湍急，像有什么在水底猛地一拽。
马一声惊嘶，前蹄扬起。
青年落水，被冲出十几丈远，撞在石头上，又被曲折的水流冲走，再次撞上了另一块石头……
像个深灰色的手鞠球一样被弹来弹去。
侍从们沿岸狂奔，喊声震天。
等捞上来时，他浑身是血，嘴唇青紫，傲慢的神态被石头撞的粉碎，命也似乎被水流冲掉了半条。
消息传到女子耳中时，她正在晒蕗，这次她打算拿这种野菜做个汤。
和她聊天的人说：“那位无理对待御前你的老爷落水了，没了半条命。这就是报应啊。”
女子抬起头，笑了一下：“是吗？”
然后她又低头，继续翻晒那些蕗了。
四
后来，女子不知去向。
再后来，有人想起来那白衣女子是那八大罪人之首。
消息传开，这件件事又被翻了出来。
“怪不得！那位殿下落水，一定是她动了手脚！”
“那八人都会邪术，她肯定念了什么咒！”
“不然哪那么巧，七天，正好七天！”
这种传言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真实，相信的人也越来越多。
只有那天去道歉的侍从，对此一直保持沉默。
有人问他：“你不觉得是她做的吗？”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那天我去道歉，她说起那些被殿下踩坏的蕗的样子，比自己被扔进河里还难受呢。”
五
问者曰：“女子果施咒乎？”
答曰：“不知。”
问者曰：“七日之报，岂非因果？”
答曰：“焉有因果？唯河原之水自流耳。”
问者曰：“女子何以不怒？”
答曰：“相逢者无足愠，所历事无足嗔，安屑为此辈俗务生怒？”
问者曰：“然则女子何如？”
答曰：“常人而具异致者，此女也。天下非常之事，于她若寻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河原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