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嘲斩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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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日，京洛六条河原，刑诛一镇将。
将乃源氏旁支，讳经基，世称“鬼切丸经基”。昔据一城，拥三千甲士，欲夺天下。然智略未足，勇势难持，举兵三月即溃，擒于此地。
时逢暮秋，霜风凄紧，寒气侵衣。经基伏于刑场，俯首就刃，静待刑决。
旁有高僧珍海伫立，为其讽经往生。
经基正待死，身后忽有笑声。
咯咯咯咯。
像捣衣砧上滚落的豆子。
他回头，见一女子立于围观人群之前。白衣，发长及腰，面目看不真切。但见其身形窈窕，立在秋风里，像一枝随时会被吹走的苇。
检非违使尉（注：监斩官）皱眉：“何人擅闯刑场？拿下！”
兵士欲动，女子却已走到经基面前蹲下，歪头看他：“你便是那个鬼切丸经基？”
经基一怔：“正是。”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女子摆摆手，“我来问你，你做了什么，才落到这般田地？”
经基见是女子，又见她身形纤弱，便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他想死前吓唬吓唬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也算一乐，便扬声道：“往昔吾破城屠众，千人殒命，城中老幼无一幸免。孕者剖胎悬旗，老者断足弃地，任其苟延惨死。此等行事，汝可惧哉？”
他说时，目光灼灼，盯着那女子。
围观者皆屏息。
女子听罢，愣了愣。然后——
哈哈哈！
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膝打掌，笑得眼角似有泪光。
“就这？”她指着经基，“就这，你也配叫‘鬼切丸’？真是侮辱了那把天帝骨头制成的名刀鬼切！”
经基怒道：“何意？”
女子起身，俯视着他，一根手指点向他鼻尖：
“你这人，贪心，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能力。
“想夺天下，却只屠了一城；想当鬼，却只杀了千人。三千兵，三月败——你当这是武勇？这是笑话！”
经基面红如血：“汝——”
女子打断他：“真正的恶人，死了也能往生。因为死后还有地狱，他们还想在地狱里作恶呢。可你呢？”
她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只是个无能之人。无能的人，连地狱都进不去。在地狱门口，会被说：‘你不配。’”
经基暴起，却被兵士死死按住。
他怒目圆睁，大吼道：“汝何人！报上名来！”
女子退后两步，歪头看他：“不值得报名字的货色。不过——”
她忽然一笑，伸手指向一旁还在念经的珍海法师：“这位师父拼命念经，你却一点儿也没靠近净土。不是你的罪重，是你的业太小了。”
经基咆哮：“吾纵横沙场——”
女子打断：“沙场？那个小城前的那片草地？”
珍海法师停下念珠，合十道：“女君，此人即刻便要往生，何苦再添口业？”
女子转向珍海，正色道：“往生？那个小家伙？”
她摇头：“师父，你的工作是念经，我的工作是不说假话。”
她指向经基：“这人要是往生了，地狱方面会很困扰的。”
法师哑然。
经基咬牙切齿，挣着绳索，嘶声道：“吾若有来世——”
“想要来世？”她笑得眼睛弯弯，“来世什么的，给你这种无能之人太浪费了，连今生都用不明白。”
检非违使尉挥手：“斩！”
刀落。
经基的头滚落尘埃，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被那女子气得通红的颜色。
看完戏的检非违使尉咳了一声，作出愤怒的样子：“把那女人拿下！”
兵士们扑向女子。
女子伸出舌头，双手往耳边一扇，却朝他们做了一个鬼脸。
然后转身跑向人群。
兵士追去，却见人群中白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有兵士拉住一个路人：“方才那女子呢？”
路人茫然：“什么女子？”
兵士四顾，哪里还有人。
唯有秋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二
珍海法师收拢念珠法器，倏然忆起一桩旧事。
他转头问向检非违使尉：“方才闯入刑场的那位女君，尉殿可识得？”
检非违使尉微微摇头：“素来不识。只是瞧那身姿影态，恍惚似曾相逢……”
珍海闻言，默然不语。
及至归返寺院，他于私录之中提笔记道：
今日六条河原行刑之地，忽有一女子现身，嘲弄鬼切丸经基。其言锐于刀刃，其笑清若摇铃。去时时故作稚态，如童子般天真，不知是何人。唯那笑声留在耳中，挥之不去。
三
后人读此，有问者：“女子何以嘲其人？”
答曰：“嘲其无能。”
问者曰：“无能可嘲乎？”
答曰：“无能而害人者，可嘲。无能而贪天下者，可嘲。无能而自谓鬼者，可嘲。”
问者曰：“然则女子嘲之，何益？”
答曰：“欲于嘲谑取益乎？无益之嘲，乃真嘲也。”
问者默然。
四
后民间有童谣，不知何人所作：
「六条河原の秋風に
笑う女の声聞こゆ
鬼切丸は どこへやら
笑う女は どこへやら」
（六条河原的秋风里，听见女子笑声。鬼切丸不知何处去，笑的女子也不知何处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嘲斩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