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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琴声 第四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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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去录音工坊,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北京的三月总是灰扑扑的,但今天却透出了几分澄澈的蓝。阳光穿过胡同里老槐树尚未繁茂的枝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清嘉推开"百年留声"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周不在,那堆满零件的工作台空着,只有角落里的那台手摇留声机静静地立着。平日里,沈砚清总是坐在调音台前等着,今天那里却也是空的。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一阵钢琴声飘进了耳朵。
那声音是从录音棚里传出来的。
叶清嘉放轻脚步,走到录音棚门口。
隔着半掩的门,她看见沈砚清坐在那架老式立式钢琴前。
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阳光从旁边的高窗斜射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勾勒得像是一幅逆光的剪影。
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缓缓移动,弹的正是那首无名词曲。
那首写着"赠砚清"的、从未发表过的歌。
他弹得很慢,很慢。
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是一声叹息。那不是在演奏,而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记忆。他的指尖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叶清嘉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首曲子明明只有几个简单的旋律,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的心尖上,随着琴声轻轻拉扯。
她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砚清听到了动静,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弹奏。
叶清嘉走到他身边,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
钢琴就在他们中间,黑白琴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砚清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叶清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也曾经这样并肩坐着。
她忍不住跟着琴声哼唱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钢琴声里,像是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湖泊。
沈砚清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流畅。他弹得更轻了,像是在刻意为她伴奏。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唱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琴的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沈砚清的手停在琴键上,没有立刻收回。
他转过头,看着她。
窗外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叶清嘉的脸上,照亮了她的眉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
沈砚清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和她真的很像。"
叶清嘉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哪里像?"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砚清收回停在琴键上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声音。"他说,"还有……看人的眼神。"
"眼神?"
"嗯。"他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她以前也常常这样看着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好像有千言万语。"
叶清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看着钢琴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浅笑。
"那你是不是常常看着我,想起她?"
这话问得有些冒犯,有些逾矩。但她就是问了。
沈砚清沉默了。
狭小的录音棚里,只有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在静静浮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前是。"
他说,"现在……现在不太一样了。"
叶清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依旧有化不开的忧郁,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哪里不一样?"她追问。
沈砚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褶皱,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时间不早了,开始吧。今天录什么?"
他在回避。
叶清嘉知道他在回避。
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她觉得应该等他自己愿意说。
那天录的是李香兰的《夜来香》。
这首歌叶清嘉很熟,但录起来却不太容易。李香兰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妩媚和穿透力,要模仿那种韵味,需要极高的技巧。
沈砚清坐在调音台后面,隔着玻璃,一遍遍地指导她。
"太高了,压低一点。"
"再慵懒一点,像是在深夜的花园里自言自语。"
"对,就是这种感觉。"
录了七八遍,终于过了。
叶清嘉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砚清正在收拾东西,把乐谱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
"今天辛苦了。"他说,声音温和,"这段时间配合录了这么多,还没好好感谢过你。"
他抬起头,看向她:"赏光一起吃个饭吗?"
叶清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沈砚清带她去了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就在胡同附近。
店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放着低低的古琴曲。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株竹子。
菜很精致,味道也很好。
叶清嘉吃得很慢,心思却不在食物上。
她看着对面的人。沈砚清低着头吃饭,动作很优雅,带着一种旧时代的规矩。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幅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物画。
她想起前几天看的书,想起那段关于废墟和等待的文字。
忍不住开口问:"你等她,等了多久了?"
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
"很久。"他说。
"多久?"叶清嘉放下筷子,看着他,"十年?二十年?"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白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比那还要久呢?"
叶清嘉愣住了。
比十年二十年还要久?
那会是多久?三十年?四十年?
她忽然想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那个"报社记者"真的是他,如果他真的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那他现在应该九十多岁了。
可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那你也太痴情了吧。"她说,"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很感动的。"
沈砚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窗外华灯初上,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许久,他轻声说:"也许吧。"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寂。
叶清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很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你不用再等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等的不是她。
他等的,是那个在1937年的炮火中消失的背影。
而她,只是一个声音很像那个人的替身。
叶清嘉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米饭,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以后,"她听见自己说,"如果你还想录别的歌,随时找我。"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是一团微弱的火焰。
"好。"他说,声音很轻,"谢谢。"
吃完饭,他送她到胡同口。
夜风微凉,吹起她的头发。叶清嘉裹紧了外套,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清还站在原地,逆着光,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
又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幽灵。
叶清嘉的心脏微微揪紧。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沈砚清抬起手,按在胸口那枚怀表的位置。
那里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和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在等,等时光倒流,等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