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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 三天后 ...

  •   三天后,叶清嘉下单的那本《海上旧梦:三十年代上海文化名人访谈录》到了。
      快递盒子被她放在茶几上,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剧本堆在一起。橘猫阿福对这个新来的纸箱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围着它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叶清嘉结束了一天的排练,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她卸了妆,换了身舒适的棉质睡衣,把阿福抱开,拆开了那个包裹。
      书比她想象中要厚重些,封皮是深沉的藏青色,上面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氧化发暗。纸张泛着一种旧书特有的淡黄色,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很有质感。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窝在沙发里,借着落地灯温暖的光,翻开了书页。
      目录很长,涵盖作家、画家、电影明星、报人……叶清嘉的视线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章节,落在了第七章:
      第七章:百乐门的歌女们——白光、周璇与"百代皇后"
      她翻到那一页。
      这一章的开头配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百乐门舞厅那个标志性的玻璃塔,在夜色中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楼下的霓虹灯招牌有些模糊,依稀能辨认出"Paramount"的字样。
      文章的开篇是一段关于三十年代上海夜生活的概述,笔触细腻而克制。叶清嘉耐着性子读了下去,直到翻过两页,看到了一个小标题:
      "那个从另一个时代来的声音"
      这是一个访谈录。被采访者叫陈敬之,当年百乐门的乐队指挥,采访他时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住在香港的一家养老院里。
      叶清嘉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
      "记者问:那个年代,百乐门有那么多歌星,您觉得谁最特别?
      陈老先生喝了口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想了很久,说:最红的当然是周璇,是白光。但最特别的……是白露。
      记者问:为什么说她特别?
      陈老先生说:她不是最红的,但唱得最好。她的声音……怎么说呢,不像那个时候的人。老听客都说,她唱起歌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干净,透亮,可是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伤。就像……就像她知道以后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叶清嘉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分。
      "从另一个时代来的声音"——这个描述让她想起了沈砚清说过的话。他说她的声音"很旧,很干净"。
      她继续往下看。
      "记者问:白露后来怎么样了?
      陈老先生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以为访谈要结束了,他才缓缓开口:1937年秋天,八一三之后,上海乱得很。百乐门歇业了,她不肯走,说要参加一场为伤兵募捐的演出。
      演出那天,日本人炸了租界边界。剧场被炮火击中,塌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她没出来。"
      叶清嘉盯着那行字,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书页。
      1937年。秋天。演出。出事。
      和沈砚清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的是白露身后的事。
      "白露有个恋人,是报社的记者。两人认识于微时,感情甚笃。那天本来要来听她唱歌,结果临时被报馆的事拖住了。等他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双手血肉模糊,什么都没挖到。
      后来有人劝他出家,他说红尘未了,放不下。再后来,有人在上海的一座寺庙里见过他,但他没有剃度,只是每日诵经。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
      也有人说,他在等自己忘记。"
      叶清嘉猛地合上了书。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报社记者。恋人。废墟。三天三夜。出家。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沈砚清。
      出版社编辑。研究民国历史。编这本书的人。
      他说话时的眼神——那种克制、隐忍、深沉到令人心疼的眼神。
      他看那张老唱片时的沉默。
      他听她唱《天涯歌女》时颤抖的手指。
      他说的那句:"我爱她。爱了很久很久。"
      叶清嘉把书翻过来,盯着封底的作者简介。
      主编:沈砚清。
      她翻到扉页。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时光中失落的灵魂。 ——沈砚清"
      她的手在发抖。
      这本书是他编的。那篇采访,也是他做的。
      他亲笔写下了那些字——"他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他在等一个人"。
      他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一个字一个字敲下那些句子的时候,眼前是不是浮现出了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是不是想起了那片废墟?想起了那三天三夜的绝望?
      叶清嘉把书放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
      阿福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担忧的叫声。
      她闭上眼睛。
      可是为什么?
      如果沈砚清就是那个记者,那他现在应该九十多岁了。可他看起来分明只有三十多岁。
      这中间隔着八十年的时光。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这一切?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想起梦里的画面。
      那个在黑暗中喊她名字的声音。
      那个穿着长衫、满脸惊恐的年轻沈砚清。
      那个站在废墟里,双手血肉模糊的男人。
      凌晨三点。
      叶清嘉坐起身,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一片灰蓝色的旧上海滩。
      她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
      发送。
      叶清嘉:你编的那本书,我看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以为他睡了,毕竟已经是凌晨三点。
      没想到,几乎是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哪本?
      他居然还没睡。
      叶清嘉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叶清嘉:《海上旧梦》。白露那篇。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深吸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清:……看到了?
      只有三个字,却让叶清嘉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情绪。那种隔着屏幕传来的、无声的哀伤。
      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
      然后,她问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尖的问题。
      叶清嘉:你爱她?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很久。
      叶清嘉的心悬在半空。她不知道自己期待听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隔了很久,手机终于震动了。
      沈砚清:我爱她。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
      沈砚清:爱了很久很久。
      叶清嘉看着那两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是为了一段跨越时空的爱情故事而哭。
      她是为他。
      为了那个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的男人。
      为了那个编了一整本书、只为了记录一个名字的男人。
      为了那个在录音棚里,听到她唱歌时泪流满面的男人。
      为了那个站在胡同口,说"我在等一个人"的男人。
      他爱了那么久。
      八十多年。
      从青丝到白发,从战火到和平。他从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走来,一个人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他只能在书里、在录音里、在每一件和她有关的事物里,寻找她的影子。
      他找到了一张长得像她的照片。
      他找到了一张她唱过的唱片。
      他找到了她写的曲谱。
      他甚至找到了一个声音和她相似的女人。
      可是他永远找不到她了。
      叶清嘉躺在床上,手机滑落在一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耸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明明只是他的一个"工作伙伴",一个声音像那个人的"替代品"。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看到"白露"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会疼得像是要裂开?
      为什么她读到"他在废墟里挖了三天"的时候,眼前会浮现出沈砚清那张苍白的脸?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冲动,想要穿越八十年的时光,去抱一抱那个站在废墟里的男人?
      窗外,月光如水。
      凌晨三点的北京,安静得像是一个梦。
      叶清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砚清在胡同口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我也许不知道我是谁。
      我也许不知道前世今生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此时此刻,我很想陪你一起等。
      哪怕等不到。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沈砚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沈砚清:早点睡。晚安。
      叶清嘉盯着那两个字——"晚安"。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她,晚安的拼音是wan an,意思是"我爱你,爱你"。
      她不知道沈砚清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知道,在这个深夜,在这个距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跨越了八十年的晚安。
      她擦干眼泪,打下两个字。
      叶清嘉:晚安。
      然后,她关掉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似乎又听到了那首未命名的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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