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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   录音棚 ...

  •   录音棚的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满院子沉甸甸的旧时光关在了里面。
      夜色已经深了。胡同里的路灯有些昏暗,灯泡周围飞舞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初春的夜风带着还没散去的寒意,穿过狭窄的巷弄,直往人的衣领里钻。
      叶清嘉今天穿得单薄,被这风一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阿嚏——"
      一个喷嚏突如其来地打破了沉默。
      她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吸了吸凉气。
      身旁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
      叶清嘉愣了一下,侧头看去。沈砚清此刻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站在风里,显得有些清瘦。
      "穿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春捂秋冻,别感冒了。"
      叶清嘉下意识地抓紧了肩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料厚实而柔软。衣领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是樟木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和"百年留声"工坊里那种时光沉淀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响。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极了两个在时光中纠缠的幽灵。
      叶清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张泛黄的曲谱,和沈砚清通红的眼眶。
      那个"赠砚清"的笔迹,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和她……是不是很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冒昧,太越界。
      沈砚清的脚步明显顿了顿。
      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他只是微低着头,看着前方的路面,过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算是吧。"
      三个字,却像是承载了一生的重量。
      叶清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他的神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波涛汹涌的哀伤。
      "她后来呢?"她鬼使神差地继续问,"我是说……那个写歌的人。"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替谁呜咽。
      久到叶清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开口说"对不起我不该问",他才终于开了口。
      "1937年。"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那年十一月,上海沦陷。她在一场慈善义演的时候……出事了。"
      叶清嘉的脚步猛地停住。
      1937年。义演。出事。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海中某些模糊的迷雾。她想起那个梦——那个炮火连天、舞台坍塌的梦。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声音有些发颤,"我不该问。"
      沈砚清摇了摇头。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疼。
      "没事。"他说,"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
      八十多年了。
      对于一个活了不到三十年的人来说,那是几辈子的时间。可对于一个在时光里独行的人来说,或许就像昨天一样清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胡同快走到头了,前方是鼓楼东大街的灯火阑珊。那个世界喧嚣、现代、充满了烟火气,而他们身后,是一条通往旧时光的隧道。
      叶清嘉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那股樟木香将她包围得更紧了。
      "那你现在做这个'民国声音档案',"她看着前方的路灯,"是为了纪念她?"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胡同的檐角,看向遥远的夜空。
      "也许是吧。"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也或许……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叶清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沈砚清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路灯,也没有看夜空,而是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是一口古井,藏着半个多世纪的风霜雨雪。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也有一种早已习惯绝望的苍凉。
      "等一个人。"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叶清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失恋后的消沉,不是独居者的落寞,也不是那种没人陪伴的寂寥。
      那是那种……在时间里走得太久了的孤独。
      他像是一个忘了归路的旅人,独自一人背着沉重的记忆,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路走到了今天。他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看着高楼拔地而起,看着沧海变成桑田,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能听懂他故事的人。
      他一个人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站在时光的岸边,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灵魂。
      叶清嘉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了那个梦。那个穿着旗袍站在舞台上、对着炮火歌唱的自己。
      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那道"凝视故人"的目光。
      想起了唱《天涯歌女》时莫名流下的眼泪。
      想起了那张写着"赠砚清"的曲谱。
      那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拼凑成一个她不敢确认的答案。
      可是,怎么可能呢?
      人怎么可能跨越八十年的时光?
      但如果不跨过这八十年的光阴,他又为什么要等?
      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头发。
      沈砚清还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克制和隐忍,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叶清嘉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下面这句话。也许是因为那件大衣的温度,也许是因为那首未命名的歌,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哀伤。
      总之,她说了。
      "那我陪你等。"
      沈砚清怔住了。
      他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叶清嘉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说,"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在等她回来的这段时间,我陪你。"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朋友的那种陪。"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沈砚清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流泪,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那个"朋友"的限定词,让他眼底的某种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温柔所取代。
      许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那个叶清嘉在豆汁店见过的、温暖的笑。
      "好。"
      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两人并肩走出了胡同。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但叶清嘉觉得,这初春的夜晚,似乎没那么冷了。
      她不知道那个"她"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地走进这个男人的故事里。
      但她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为了他。
      也是为了那个,在梦里唱着歌流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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