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无名词曲 第三次 ...
-
第三次去录音工坊,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水汽,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泛着一层幽幽的潮光,踩上去有些黏腻。
推开"百年留声"那扇厚重的木门,院子里没有往常的安静。
老周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满是零件的工作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仔细端详。沈砚清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小沈,你之前让我找的这张谱子,找到了。"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老文物出土时特有的那种激动与郑重。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张纸,递给沈砚清。
"是从潘家园的一个旧书摊淘来的,夹在一堆民国废纸里。那摊主也不识货,当引火纸卖。我一眼看见上面的字迹,就知道你要找的就是这个。"
叶清嘉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那是一张有些残破的手写曲谱,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缘带着焦痕和虫蛀的孔洞,像是刚从战火里抢救出来的。谱子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娟丽,每一个音符都画得格外圆润,透着一种认真与执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曲谱右上角用铅笔写下的三个字。
笔锋很轻,像是因为不敢太用力,又像是因为太过珍重。
赠砚清。
沈砚清接过那张曲谱。
叶清嘉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在触碰到纸张的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帕金森或者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克制——就像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在那一刻崩溃。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字,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指尖划过铅笔的笔迹,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院子里一片死寂。
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叹了口气:"保存得不算好,水渍太多,有些音符都晕开了。但这字……这字我是认得的。"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看着那张谱子,许久都没有动,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只有眼睫在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久到叶清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是什么曲子?"
"一首没发表的歌。"老周在一旁代替回答,语气里带着惋惜,"写于1936年。词曲都是一个人。"
叶清嘉看着那熟悉的钢笔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她忍不住开口问:"谁写的?"
沈砚清没有回答。
老周刚想开口,看了沈砚清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指了指右上角:"上面不是写着吗,'赠砚清'——应该是送给……"
"老周。"
沈砚清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周顿住了,看了看沈砚清的脸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不多嘴。你们聊,我去后院把那张破损的母盘补一下。"
说罢,老头子知趣地提着工具箱走了,临走前还把院门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吟浅唱。
叶清嘉看着沈砚清。他依旧低着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曲谱。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上,显出几分萧索。
"要我……试试吗?"
叶清嘉轻声问。
沈砚清猛地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她还站在旁边。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这张谱子,"他把谱子递给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能试着哼一下吗?"
叶清嘉接过谱子。
纸张很轻,却像是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她低下头,看清楚了上面的词句。
那不是什么华丽辞藻堆砌的流行歌,而是改编自古诗《诗经·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没有复杂的转调,没有华彩的装饰,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反复回旋。但就是这种简单,却透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江边,对着茫茫芦苇,低声诉说。
叶清嘉深吸一口气,试着照着谱子哼唱起来。
"蒹葭苍苍……"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旋律……
怎么这么熟?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张谱子,从未听过这首歌。可当那些音符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她却觉得无比顺畅,就像是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却发现每一条巷弄、每一块砖瓦都无比熟悉。
她继续哼唱下去。
"白露为霜……"
唱到"白露"二字的时候,她的心口猛地一疼。
毫无预兆的,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没有悲伤的事情,明明只是看着一张陌生的谱子。可那种悲伤来得那样猛烈,那样不可遏制,像是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
视线变得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一条奔涌的大江。
江面上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江边的芦苇在风中疯狂摇曳。有人在雾里歌唱,声音凄婉而绝望。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那个人穿着旗袍,站在江边,手里握着一张纸,对着茫茫江水,唱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诀别。
这是写给一个人的诀别信。
叶清嘉的手指攥紧了曲谱,纸张发出脆弱的声响。
"……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唱不下去了。"
沈砚清站在她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白色的棉麻手帕,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叶清嘉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关系。"
沈砚清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能哭出来,说明……这首歌还活着。"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要不要试着录一次?就当……替我完成一个心愿。"
叶清嘉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满是哀求,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就像是把最重要的一部分灵魂剖开,展示在她面前。
"好。"她听到自己说。
录音棚里,灯光调得很暗。
叶清嘉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曲谱。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她闭上眼,想象着1936年的那个场景。
黄浦江边,炮火即将来临,一个人在深夜的灯下,写下这首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能感受到那种绝望的爱意。
音乐声缓缓响起。
没有伴奏,只有钢琴弹出的单音,清冷而孤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叶清嘉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去模仿什么唱腔,也没有去想什么发声技巧。她只是把自己交给身体里的本能,交给那种流淌在血液里的情绪。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玻璃窗外,沈砚清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戴耳机,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西下,天光渐暗。录音棚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叶清嘉的身影渐渐融进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遍又一遍。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首歌很短,只有短短几句。但她录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情绪,每一遍都像是在撕扯着伤口。
沈砚清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天彻底黑了。
叶清嘉录完最后一遍,放下曲谱,摘下耳机,只觉得浑身都被掏空了。她推开录音棚的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砚清还坐在那里。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站起身。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叶清嘉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通红,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
只有两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叶清嘉看着他。她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
曲谱上的"砚清"是你吗?
写这首歌的人是谁?
白露是谁?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唱这首歌的时候,会哭得停不下来?
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沈砚清的手在微微颤抖,死死地攥着那块她刚才用过的手帕。
那种悲伤太重了,重到她不忍心去触碰。
她觉得,这些问题,应该等他自己说。
或者,等她想起来。
"天晚了。"她只是轻轻说,"我该回去了。"
沈砚清没有挽留。他低下头,把那张泛黄的曲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送你。"
走到胡同口,风有些凉。
叶清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清还站在老槐树下,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懂。
他像是站在时光的彼岸,隔着八十年的风尘,遥望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背影。
叶清嘉的心脏猛地揪紧。
她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风里似乎还回荡着那句旋律——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