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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面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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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天来得急,才几日功夫,胡同里的槐树便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叶清嘉第二次去"百年留声"工坊,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周那堆满零件的工作台空着,人不知去向。倒是院子中央那把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砚清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着,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慵懒了些。他半仰着头,闭着眼,膝盖上摊着一本发黄的大开本画报。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画报的纸张发出脆响。
叶清嘉放轻脚步走过去。沈砚清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您来得真早。"叶清嘉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本画报上。
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良友》画报,纸页已经泛黄变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封面上是影星胡蝶那张标志性的笑脸,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刚从旧书店淘来的,1934年的原版。"沈砚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午后的倦意。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定住,递到叶清嘉面前:"看这张。"
叶清嘉凑过去。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像素很粗糙,颗粒感极重。背景是一个灯火辉煌的舞台,像是当年的百乐门舞厅。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女人侧身而立,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和半个侧脸。她穿着一件织锦缎的旗袍,腰身收得极细,下摆开叉处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立式麦克风,姿态有些微微前倾,像是在深情倾诉。
照片下方的图注写着一行小字:歌星白露在某次慈善义演中。
叶清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个很模糊的影像,五官完全看不清,可那个姿态,那种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却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尤其是那肩膀微微塌陷的弧度,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留给世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她肩膀的弧度,和我好像。"
这话脱口而出,叶清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拿自己和一个民国歌女比?
沈砚清的手指在画报边缘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抚摸情人的脸颊。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画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不可测。
"是挺像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清嘉心里一动,正想问些什么,沈砚清已经站起身,把画报小心翼翼地收进旁边的公文包里。
"时间不早了,开始吧。今天要录的是白光的《如果没有你》。"
录音棚里依旧弥漫着那股老唱片特有的味道。
沈砚清坐在调音台后,隔着玻璃,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专业。
"白光的嗓音特点是慵懒、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随意。"他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说道,"你要找的感觉,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自言自语。就像是一个人深夜坐在酒吧角落,对着酒杯说话。"
叶清嘉点点头,戴上监听耳机。
音乐声响起,那是带着沙沙底噪的老式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在低泣。
她闭上眼,握住麦克风。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第一句念白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气声。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是个清亮型的嗓音,可对着这支老式铝带麦克风,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她的声音竟然真的被"染"上了一层烟尘色。
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慵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身体里某种记忆被唤醒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问着那句:日子怎么过?
一曲终了。
叶清嘉睁开眼,隔着玻璃,她看见沈砚清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就在这时,外面的老周突然喊了一声:"小沈!你来看看这张碟,母盘好像有点问题,这纹路不对啊。"
沈砚清猛地回神,眼神晃动了一下。他对叶清嘉比了个手势示意稍等,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录音棚里只剩下叶清嘉一个人。
那种奇异的恍惚感还没有散去。她摘下耳机,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游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架老钢琴上。
那是一架立式的老式钢琴,黑色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纹。它静静地缩在阴影里,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叶清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琴凳有些硬,她坐下来,指尖轻轻搭在琴键上。琴键有些发黄,按下去有些涩,反弹力很弱。
她试着按下一个音。
"咚——"
声音有些发闷,不太准,带着一种独特的颤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弹什么。她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黑白琴键上缓缓游走。
一段旋律流淌了出来。
那是《教我如何不想她》。
她从来没学过钢琴。家里倒是让她学过几年,但都是断断续续的,只会弹些简单的练习曲。像这样流畅地、深情地弹奏一首民国老歌,她根本做不到。
可此刻,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每一个和弦的转换都无比精准。那种指法,那种触键的力度,甚至那种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身体的感觉,都不属于她叶清嘉。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弹到高潮部分,她的手指陡然用力,琴声变得激越而悲怆。她的眼眶莫名湿润了,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那是想念一个人的悲伤,是望眼欲穿却不得相见的绝望。
"……这首曲子,她以前也爱弹。"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叶清嘉的手指猛地一僵,按错了一个键,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她惊慌地抬起头。
沈砚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没有开灯,整个身影融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录音棚里很静,只有钢琴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
"您……您什么时候进来的?"叶清嘉有些慌乱地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我……我就是瞎弹,我不会弹琴……"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缓步走过来,站在钢琴旁,目光落在那排黑白琴键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她的指法,和你一模一样。"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尤其是左手那个切分音,她总是习惯性地重一点。"
叶清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是谁?"
沈砚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白露。"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向调音台,声音恢复了冷淡:"今天就到这儿吧,刚才那遍很好,不用再录了。"
叶清嘉坐在琴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种荒谬的猜想再次浮上心头。
真的只是像吗?
那种眼神,那种熟练,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那天收工比预想的早。
出了胡同,天还没全黑。夕阳把鼓楼东大街染成了一片金红。
"吃饭了吗?"沈砚清突然开口。
叶清嘉愣了一下:"还没。"
"我也没吃。"他看了看她,语气很随意,"正好,我知道附近有家护国寺小吃不错,赏个脸?"
叶清嘉点头:"好。"
那家店不远,走几步就到。店面不大,却很热闹,空气里飘着炸酱面和卤煮的味道。
沈砚清点了两碗豆汁儿,两盘焦圈,还有几块豌豆黄。
豆汁儿端上来,那股酸馊的味道直冲鼻腔。叶清嘉是南方人,虽然在北方待了几年,但这玩意儿实在是无福消受。她端起碗,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五官几乎皱在了一起。
那味道又酸又馊,还带着一股发酵的怪味,简直像是馊了的泔水。
"咳咳咳……"她忍不住咳了几声,赶紧放下碗,抓起旁边的焦圈咬了一口压惊。
沈砚清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喝不惯?"
"这也叫喝不惯?"叶清嘉皱着眉,"这简直是生化武器。"
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角弯了弯。
那是叶清嘉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纹路,眼睛里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整张脸瞬间生动了起来。
那一瞬间,叶清嘉有些恍惚。
眼前的沈砚清,穿着灰色开衫,坐在嘈杂的小吃店里,笑容温暖而无奈。这副模样,和那个在录音棚里冷冰冰的编辑判若两人。
又或者,是像另一个人。
沈砚清端起自己那碗豆汁,喝了一大口,像是喝什么琼浆玉液。
"她第一次喝豆汁也是这个表情。"他看着窗外,声音变得有些飘忽,"眉毛皱得像个疙瘩,嘴里喊着要投诉店家。"
叶清嘉愣住了。
手里的焦圈停在半空。
"你说谁?"
沈砚清的笑意僵在嘴角。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他放下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避开了她的视线。
"一个……老朋友。"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落寞,"很多年前的老朋友了。"
叶清嘉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老朋友。
又是这个词。
那个长得像她、肩膀弧度像她、喝豆汁表情像她的"老朋友"。
叶清嘉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难以下咽的豆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孤独。
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老板,"她突然开口喊道,声音清亮,"再给我来一碗豆汁。"
沈砚清惊讶地抬起头看她。
叶清嘉端起那碗新的豆汁,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闭着眼一口闷了下去。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但她这次没有皱眉,而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还行,"她喘了口气,冲沈砚清咧嘴一笑,"习惯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沈砚清看着她,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震动。他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那个在几十年前的某个午后,也曾经为了他努力咽下这碗难喝豆汁的女孩。
许久,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慢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