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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维多利亚号 1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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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秋,归国邮轮“维多利亚号”
浩瀚的印度洋像一块巨大的深蓝丝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只有偶尔跃出的飞鱼,划破这死寂般的蓝。
沈砚清站在头等舱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发愁。
海风很大,带着咸湿的水汽,一次次试图掀翻他膝上的稿纸。他烦躁地伸手按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写一篇关于伦敦东区贫民窟的社会观察稿。那是他临行前导师给他的最后一个建议——去看看那些被繁荣遗忘的角落。他在伦敦住了四年,学了四年的社会学,看了无数本关于阶级、结构和功能的著作,却直到站在那个充满煤烟味和酸腐味的巷子里,才真正读懂了“社会”两个字的重量。
但此刻,他的思绪却像这海风一样乱。
“该死的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把被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穿透了风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英文,也不是他偶尔能听懂几句的法文。
是意大利语。
“O mio babbino caro...”
(啊,我亲爱的爸爸……)
那是普契尼的咏叹调,来自歌剧《贾尼·斯基基》。声音清亮、婉转,像是一只海鸥,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盘旋,带着一种渴望与哀愁。
沈砚清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循着声音望去。
在甲板尽头的栏杆旁,倚着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孩。
她背对着他,长发没有盘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被海风吹得飞扬起来,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她手里并没有拿谱子,只是那样随意地倚着栏杆,对着茫茫大海,唱着那首关于爱与抉择的歌。
“Mi piace, è bello, bello...”
(我喜欢他,他英俊,英俊……)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惊人的张力,不是那种受过严格美声训练的圆润,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碎裂般的真诚。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倾诉着某种隐秘的心事。
沈砚清站在原地,忘记了按住稿纸。
风把纸张吹得哗哗作响,甚至有一张飞了出去,滑落在甲板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她停下了歌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岁出头。眉眼清秀,还没褪去稚气,但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砚清,她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海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粒细沙。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明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驱散了海上的阴霾。
“好听吗?”她问,声音里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坦荡。
沈砚清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吹落的稿纸,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才抬起头,也笑了。
“好听。”他实话实说,走近了几步,“不过,为什么在海上唱咏叹调?”
女孩歪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似乎对他这个拿笔的人也产生了兴趣。
“因为海上没有人认识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唱错了也没关系。在皇家音乐学院,要是唱错半个音,教授会用尺子敲我的手心。”
“皇家音乐学院?”沈砚清有些意外,“你是留学生?”
“刚毕业。”女孩点点头,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绍,“叶清嘉。刚从伦敦回来。”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是长期吹海风的缘故,指尖却有着弹琴留下的薄茧。
“沈砚清。”他说,“剑桥,社会学。回国去《大公报》当记者。”
“记者?”叶清嘉眼睛一亮,“那就是要写文章的人了。你在写什么?”
她凑过去,想看他的稿子。
沈砚清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把本子合上了一半:“没什么,一些杂乱的观察而已。”
“让我看看嘛。”叶清嘉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抽过了一页稿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字迹苍劲有力。
“……在东区的尽头,贫穷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那些孩子在煤堆里长大,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未来,只有下一块面包的渴望……”
叶清嘉看得很认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发丝拂过纸面,有些痒。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你写得真好。”她说,“不像那些只会写风花雪月的酸文人。你看见了人。”
沈砚清的心里微微一动。
在剑桥,他的论文被教授称赞过严谨;在报社的实习稿件被主编夸奖过犀利。但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用如此直白、如此透彻的眼神看着他,说——你看见了人。
“随便写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稿纸,耳根微微发热,“只是不想让自己忘记。”
“不会忘的。”叶清嘉笃定地说,“只要你写下来了,它就活着。”
她转过身,重新趴回栏杆上,看着远处海天一线的尽头。
“我要回上海了。”她忽然说,声音轻了下去,“你呢?”
“我也去上海。”沈砚清站到她旁边,“《大公报》上海版刚创刊不久,缺人。”
“那我们是一条船了。”
叶清嘉笑了起来,侧过脸看他。阳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出金色的绒毛,像是一个发着光的天使。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再分开。
轮船继续向东航行,夕阳将整片大海染成了血红色。波涛翻涌,像是一块巨大的红绸在风中抖动。
他们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线。
“你知道吗,”叶清嘉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在伦敦四年,我每天都想家。我想上海的生煎馒头,想霞飞路上的梧桐树,想外滩的钟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迷茫。
“但真的回来了,又有点害怕。”
沈砚清侧头看她:“怕什么?”
叶清嘉低下头,看着栏杆上斑驳的锈迹。
“怕回去以后,就不是自己了。”她轻声说,“我阿爹是老派人。他说留洋回来也就罢了,女孩子家,最终还是要嫁人的。他已经给我相看了好几户人家,有做丝绸生意的,有开纱厂的……”
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他让我结婚,嫁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相夫教子,管理家务,再也不唱歌。”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砚清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才华像珍珠一样闪光,她的歌声能穿透海风。如果这样的人,最终要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变成一个沉默的玩偶,那这个世界该是多么无趣。
“那就不要嫁。”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叶清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砚清正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郑重。
“你的声音,应该让更多人听见。”他说,“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因为……那是你。”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叶清嘉,你从伦敦回来,跨过大半个地球,不是为了去给谁洗衣服做饭的。”
叶清嘉怔怔地看着他。
风吹过她的脸颊,带走了一滴落下的眼泪。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母亲让她听话,父亲让她顺从,即使是音乐学院的同学,也大多只是在谈论技巧和演出。
只有这个认识不到半天的男人,站在海风里,看着她的眼睛说——那是你。
“可是……”她哽咽了一下,“我要怎么反抗呢?那是我的家。”
“那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沈砚清说,“强到他们无法忽视你,强到你可以自己选择。”
他指了指前方的茫茫大海:“这艘船叫'维多利亚号'。它载着我们回家,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走别人规定好的路。”
叶清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包容了整片大海。
她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不再那么孤单了。
“沈砚清。”她说。
“嗯?”
“到了上海,你会来看我唱歌吗?”
沈砚清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一缕光照进了她的心里。
“会。”他说,“我会买第一排的票。”
“第一排太贵了。”叶清嘉破涕为笑,“第三排就好,第三排左侧,那个位置看得最清楚。”
“好。”沈砚清点头,“第三排左侧。”
两只手在栏杆上不期而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但他们都没有退后。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夜幕降临,看着第一颗星星从海上升起。
船舱里传来了晚餐的钟声。
“走吧。”沈砚清说,“该吃饭了。”
“等等。”叶清嘉叫住他。
她看着他,眼里闪着光:“沈先生,如果你以后要写文章,能不能写写我?”
“写你什么?”
“写一个不想结婚、只想唱歌的怪姑娘。”她笑着,裙摆在风中转了一个圈,“写她有一天,会站在上海最大的舞台上,唱给所有人听。”
沈砚清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好。”他轻声说,“我答应你。”
那一年的秋天,海风很凉,但他们的心很热。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他们都以为,前方等待着的,是一个光明的、自由的未来。
却不知道,命运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八年之后,那片海会变成火海。
那个承诺会变成谎言。
而那个站在第三排左侧的位置,会变成一座隔着生与死的坟墓。
但此刻,1929年的那个黄昏,维多利亚号依旧破浪前行。
叶清嘉哼着歌,沈砚清写着稿。
他们年轻,他们相爱,他们以为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