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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调任   193 ...

  •   1932年的秋天,来得有些萧瑟。
      “一·二八”的硝烟刚刚散去,上海滩的伤口还没结痂,人心依然惶惶。
      对于叶清嘉来说,这个秋天格外漫长。百乐门的生意冷淡了许多,客人们总是心不在焉,谈论的话题离不开北边的战事和南边的局势。
      她照常唱歌,照常收信,照常在深夜回到那个只有一个人的小屋。
      只是,沈砚清的信忽然变少了。
      起初是每周一封,后来变成了半月一封。信里的内容也变得简短,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报馆最近在调整,事务繁杂。”
      “北边的局势又紧了,前途未卜。”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她收到了一封只有寥寥数语的信。
      “清嘉:我被调去天津总馆了。具体原因不便细说。下周二的火车。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回。珍重。砚清。”
      没有告别,没有见面,甚至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那天晚上,叶清嘉站在台上,唱《天涯歌女》。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唱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台下的客人们还在喝酒调笑,没人注意到那个歌女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下了台,躲进化妆间,把那封信揉皱了,又展平,看了又看。
      他走了。
      而她留在了上海。
      两座城,一千多公里。
      这一次,不再是几个月的出差,而是不知归期的调任。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叶清嘉最难熬的日子。
      信件变得断断续续。一封信寄出去,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信。
      她在霞飞路的小屋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银杏叶,想着他在天津的寒风里是不是又忘了戴围巾。
      沈砚清在信里很少提他在天津的生活,只说忙,说累,说想听她唱歌。
      她不知道的是,天津那边的报馆正经历着剧烈的动荡。因为主张抗日、批评当局,沈砚清所在的报社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被边缘化,被排挤,最后甚至被勒令停职反省。
      他不想把这些告诉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连“活着”都已经是一件拼尽全力的事情,更别提“在一起”。
      就在叶清嘉几乎要习惯这种隔着千山万水的等待时,转机来了。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午后。
      叶清嘉刚起床,正在梳妆台前描眉。
      楼下传来了房东太太的大嗓门:“叶小姐!叶小姐!有你的挂号信!还是从上海本地寄出来的!”
      叶清嘉有些疑惑。
      她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印着一行她熟悉却又陌生的红色字样:
      上海申报馆。
      她拆开信,手有些抖。
      不是信,是一张正式的聘书,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函。
      “沈砚清先生已正式受聘于本报‘自由谈’副刊,任编辑一职。现住址已迁至霞飞坊……”
      下面是那个她烂熟于心的字迹:
      “清嘉: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今晚来听你唱歌。砚清。”
      叶清嘉愣住了。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上海。
      申报馆。
      不走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霞飞坊。
      沈砚清正在新租的小公寓里收拾东西。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窗外是霞飞路的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在阳光下依然显得宁静。
      他把几本书摆上书架,把那支旧钢笔放在书桌上。
      门被敲响了。
      急促,剧烈。
      沈砚清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就扑了进来。
      是叶清嘉。
      她甚至没有穿好大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得了天大的惊喜。
      “你……你怎么……”
      她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不是说调回天津了吗?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沈砚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天津那边待不下去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因为我写的那几篇关于抗日的文章,得罪了人,被排挤了。”
      叶清嘉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申报》的史量才先生赏识我,点名把我挖过来了。”沈砚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薪水没变,但有一点很好。”
      “什么?”
      “不用再坐火车了。”
      沈砚清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里离你住的地方,只隔两条街。”
      叶清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
      而他,现在就在那里。
      在那个只隔两条街的地方。
      “你骗我。”她忽然说,声音带着哭腔,“你之前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我不想让你担心。”沈砚清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而且……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直到拿到了聘书,确定了住处,我才敢告诉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
      “我怕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
      叶清嘉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三个月的委屈,三个月的等待,三个月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沈砚清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递给她。
      “别哭。”他说,“以后,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叶清嘉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乱跑,我就……”
      “就怎样?”
      “我就不理你了。”
      沈砚清笑了。
      “好。以后去哪,都跟你报告。”
      那天晚上,百乐门。
      沈砚清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面前依然是一杯柠檬水。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叶清嘉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是他喜欢的颜色。
      她唱的是《夜上海》,依然是那首熟悉的歌,但今天的调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唱到一半,她习惯性地看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那是经历了离别和等待,经历了失望和希望,终于尘埃落定后的笑。
      散场后,后门的小巷。
      叶清嘉披着大衣,站在路灯下等他。
      沈砚清一出来,她就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她明知故问。
      “调到上海了。”他回答,像是在重复一个既定的事实。
      “真的?”
      “真的。”
      “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
      她又笑了,这次是释然的笑。
      “走,吃馄饨去。”
      还是那家路边摊,还是那个老板娘。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
      叶清嘉这次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
      “以后,”她放下勺子,看着他,“能常来听我唱歌吗?”
      沈砚清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生动,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只要你想,”他说,“我就来。”
      叶清嘉的眼睛亮了。
      “那我想你天天来。”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里的含义,脸瞬间红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喝汤,不再看他。
      沈砚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好。”
      他说。
      “天天来。”
      那是一个承诺。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在这个阴晴不定的城市。
      他们终于不用再隔着信纸,隔着千山万水,去触碰彼此的温度。
      那一年,沈砚清二十六岁,叶清嘉二十三岁。
      他们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风雨,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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