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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霞飞路的夜   193 ...

  •   1932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直到1933年的春天真正到来,霞飞路上的梧桐树才重新有了生机。
      自从沈砚清调任上海《申报》,叶清嘉觉得日子变得具体了起来。
      不再是那一张张薄薄的信纸,不再是漫长的等待和猜测,而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每一天。
      每天晚上十点半,百乐门的晚场散去。
      沈砚清会准时出现在后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是后门的阴影里。
      没有太多的寒暄,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她卸了妆,换下那身光鲜亮丽的演出服,披上素色的大衣,走出来,看见他,然后两人便很有默契地并肩走入夜色。
      从静安寺路到霞飞路,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法国梧桐大道。
      二十分钟的路程,成了他们一天中最奢侈的时光。
      深秋的时候,梧桐叶落了一地。
      那是一种金色的、干燥的枯黄,铺满了人行道,像是给这喧嚣的城市铺上了一条柔软的地毯。
      叶清嘉有个习惯,她喜欢踩着叶子走。
      咔嚓、咔嚓、沙沙……
      那是叶子破碎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在这个有些寂寥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故意挑叶子厚的地方下脚,低着头,一步步地踩过去。
      沈砚清总是走在她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不踩叶子,他的步子很稳,落在干净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那件月白色的大衣在夜色里微微摆动,她的发梢被风吹起,偶尔露出白皙的后颈。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看这动荡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安稳。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亮,把树影拉得很长。
      叶清嘉踩得正起劲,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回过身,身后的人差点撞上她。
      沈砚清站稳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叶清嘉微微皱着眉,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你怎么总走后面?”
      沈砚清愣了一下。
      “嗯?”
      “每次散步,你都跟在我后面半步远。”叶清嘉指了指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个保镖似的。我有那么脆弱吗?需要你这样护着?”
      沈砚清看着她,目光沉静。
      “不是护着。”他说。
      “那是什么?”
      “是想看着你走。”
      叶清嘉怔住了。
      夜风吹过,几片落叶盘旋着落下。
      “看着你走在前面,踩着叶子,听你高兴的声音。”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就觉得,这日子是有盼头的。觉得这满世界的兵荒马乱,都和我们没关系。”
      叶清嘉看着他。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会写文章的男人,原来心里藏着这样柔软的心思。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抿着嘴笑了,眼波流转。
      然后,她主动走回去,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起走。”
      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我也能听见叶子响,你也能看见我。不好吗?”
      沈砚清低头看了看她挽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有些凉,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
      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从那以后,他们不再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走在那条路上。
      有时候,叶清嘉会讲百乐门的趣事。
      “那个陈先生,今天又送了一篮子花,里面还藏着一枚钻戒。彼得大班让我收下,我没收,退回去了。”
      沈砚清就会问:“为什么退回去?那是他的一番心意。”
      “心意?”叶清嘉哼了一声,“那是买卖。收了戒指,以后点歌就得由着他挑,唱得不合心意还要给脸色看。我才不稀罕。”
      沈砚清就会笑着点点头:“嗯,不稀罕。你自己挣的钱,买桂花糖吃,更甜。”
      有时候,沈砚清会讲报馆的斗争。
      “今天的社论又被删了三段。审查官说太激进,其实我只是写了点实话。”
      叶清嘉就会侧过头看着他:“你也要小心。笔杆子虽然硬,但人家手里有枪。”
      “我知道。”沈砚清握紧她的手,“所以我才要送你回家,看着你安稳了,我才安心。”
      也有很多时候,他们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街上就只有脚底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那样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仿佛只要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他们就能一直走到白头。
      但外面的世界,终究还是闯了进来。
      那是1933年的初冬。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
      两人并肩走着,都有些沉默。
      这几天的报纸上,消息越来越坏。热河失守,长城抗战失利,日本人在东北成立了“满洲国”,华北的门户洞开。而在上海,虽然表面上歌舞升平,但空气里那种紧张的火药味,是谁都能闻到的。
      叶清嘉裹紧了大衣,忽然开口。
      “砚清。”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沈砚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前面那条延伸进黑暗里的路。
      “能。”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叶清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可外面的仗越打越厉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听客人们说,日本人迟早要打过来。华北丢了,接下来就是华东,是上海……我们还能躲在哪?”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连霞飞路都不安全了,我们该怎么办?”
      沈砚清看着她。
      路灯昏黄,照得她的脸庞有些苍白。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的她。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白露,那个敢拒收钻戒的叶清嘉,在这一刻,露出了她的恐惧。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清嘉。”他说。
      “不管打不打,也不管打到哪,我都会送你回家。”
      叶清嘉看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清打断了她,“如果百乐门不能唱了,我们就换个地方唱。如果霞飞路不能住了,我们就换个地方住。如果上海待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那我就带你走。去香港,去重庆,去大后方。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流离失所。”
      他的话不多,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心里。
      那是那个年代里,最重的一句承诺。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流离失所。”
      叶清嘉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乱世,能许下这样一个承诺,意味着他要背负起两个人的命运,甚至可能是生死的代价。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好。”
      她说。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沈砚清抬起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站在漫天的落叶和寒风里。
      身后是十里洋场的繁华与罪恶,身前是不可预知的未来与风暴。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那天晚上送她到了弄堂口,叶清嘉没有马上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砚清。
      “明天……你还来吗?”
      沈砚清笑了。
      “来。天天来。”
      叶清嘉也笑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跑上楼梯,在二楼的窗户边停下,推开窗。
      下面那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她挥了挥手,看着他转身,慢慢走远。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外面的仗能不能打赢,日本人会不会来,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霞飞路的夜晚,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直到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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