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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法国公园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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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经过了“一·二八”那场惨烈的战火,上海滩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虽然闸北的断壁残垣还在,虽然街头巷尾依然能看到难民的身影,但生活总要继续。
法国公园里的花,还是开了。
那是四月的一个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透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甜味——那是园子里几十株桃树开了花。
沈砚清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旧书包。那是他在战火中保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家当之一。
战争期间,他们断了两个月的联系。那是这两年多来最漫长的六十天。没有信,没有电话,不知道对方是生是死。
直到停战协定签署,直到第一封信重新送到他手中,那上面只有三个字:“我很好。”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跑了过来。
现在,他就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小径上。
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这样走着,听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
对于经历了战火的人来说,这种平淡的宁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看。”
叶清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
那是一片盛开的桃花林。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草地上。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叶清嘉被那景色迷住了。她快步走过去,站在一株最大的桃树下。
树干粗糙,枝桠横斜,粉色的花朵衬着她月白色的旗袍,显得格外动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砚清,眼睛亮晶晶的。
“给我拍一张。”她说。
沈砚清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没有相机。
“我买了。”
叶清嘉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盒子——那是一台柯达折叠式相机。
她把相机递给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这是我用这两个月的工钱买的。我想……我想把以后的风景都留下来。”
沈砚清接过相机。
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那是她在百乐门唱了无数个夜晚,赔了无数个笑脸换来的。
但他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也没有说太贵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退后几步,举起相机,调整着焦距。
镜头里,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那个女孩站在桃花树下,没有摆什么刻意的姿势,只是静静地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点笑意,直直地看着镜头,仿佛透过了那个小小的玻璃孔,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沈砚清觉得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咔嚓。”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
一张底片,锁住了1933年的春天,锁住了桃花,锁住了她。
两天后,照片洗出来了。
是在宝记照相馆洗的。老师傅手艺好,显影、定影、烘干,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细。
沈砚清拿着那张照片,站在照相馆门口的阳光下看了很久。
照片是黑白的,但即便没有颜色,也能感觉到那满树的繁花。
叶清嘉站在树下,笑得很淡,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假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泛起的安宁。她的身后是深色的树干和浅色的天空,构图很简单,却很美。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光,藏着对未来的期盼,也藏着他的影子。
他去找叶清嘉。
在那间霞飞路的小房子里,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相纸的表面,像是抚摸着一段时光。
“真好。”她轻声说。
“哪里好?”沈砚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哪都好。”叶清嘉抬起头,笑盈盈地说,“比百乐门那些化妆照好多了。那些照片里的人不是我,这张才是。”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钢笔,写下了几个字:
“1933年春,法国公园。桃花开了。沈先生拍的。”
她吹干了墨迹,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砚清。
“这张照片,我留着。”她说,“等我们老了,七老八十了,走不动路了,拿出来看,还能想起今天。想起这棵树,想起这些花,想起……你给我拍照的样子。”
沈砚清的心头微微一震。
老了。
七老八十。
在动荡的年月里,谈论“老去”是一件多么奢侈、又多么浪漫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相信会有未来,相信彼此能活过这个乱世,相信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一起度过。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就每年都来拍。”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每年春天,桃花开了的时候,我们就来这里。拍一张。”
叶清嘉怔了一下。
“每年?”
“嗯,每年。”
叶清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眶微微发热。
“好。”她点头,“每年都来。一言为定。”
她伸出小指。
沈砚清笑了笑,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那是成年人之间的盟约,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来得实在。
一言为定。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初上,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霞飞路慢慢走着。
这一次,叶清嘉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她走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砚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那种温热顺着他的血脉,一直流进心里。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着。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却一直高高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那条路并不长,但他们走了很久。
好像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
那一年,沈砚清二十七岁,叶清嘉二十四岁。
他们在桃花树下许下了一个关于“每年”的约定。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约定,这辈子只实现了三次。
后来的岁月里,发生过很多事。
战争、离散、生离、死别。
那张桃花树下的照片,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夜里,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勇气。
照片上的桃花永远开着,照片上的人永远年轻。
那个春天,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只要看着它,就能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东西,值得去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