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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常来 沈砚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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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从1931年那个夏天之后,上海火车站的月台上,便多了一个等待的身影。
起初是每隔两个月,后来变成每一个月。有时候是报馆的采访任务,有时候是"参加文化界的研讨会",有时候仅仅是编造了一个借口,他也说不清自己哪来那么多理由。
但他就是来了。
带着北方的尘土,带着一身的疲惫,带着那件已经被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
1931年9月
那是他第二次来。
百乐门的灯光依旧迷离,叶清嘉站在台上,唱着周璇的《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她的声音越发娴熟,也在这种喧嚣里沾染了一些烟火气。但当他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时,她依然能准确地找到他的目光。
散场后,他们走在霞飞路上。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
"我听说,"叶清嘉裹紧了大衣,"东北出事了。"
沈砚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低声说,"沈阳丢了。报馆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会打起来吗?"
"已经在打了。"沈砚清抬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空,"只是不知道会打多久。"
叶清嘉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做药材生意的父亲,想起浙东的老家,想起这看似太平的上海滩。
"你会去前线吗?"她问。
"如果需要的话。"沈砚清说。
叶清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1931年12月
冬天来得很早。
沈砚清在上海待了整整一周。
那是因为他在报馆写了一系列批评政府不抵抗政策的文章,被主编勒令"停职反省"一周。
"正好,"他笑着对叶清嘉说,"我可以多听你唱几天。"
那一周,他每天都去百乐门。
有时候坐在台下,有时候在后台的化妆间等她。
后台很拥挤,到处都是脂粉气和发胶的味道。歌女们进进出出,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彼得大班曾试探着问过。
"我表哥。"叶清嘉笑着说,"从乡下来的。"
彼得大班狐疑地打量着沈砚清那双握笔的手,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
那一周,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城隍庙吃南翔小笼,去了外滩看江面上的轮船,去了法国公园散步。
法国公园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你这样来回跑,"叶清嘉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累吗?"
沈砚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累。"他诚实地说。
"那为什么——"
"但见到你,就不累了。"
叶清嘉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也有着某种安定下来的光。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只能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1932年1月
新年刚过,沈砚清又来了。
这一次,他只待了三天。
因为上海的氛围越来越紧张。街上的游行队伍越来越多,报馆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他在百乐门门口等她。
叶清嘉穿着一件新做的丝绒旗袍,是他上次来时陪她去选的料子。墨绿色的,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好看。"他看见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你多看几眼。"叶清嘉笑着说,"反正你又要走了。"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沿着静安寺路慢慢走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地上画出两条交缠的线。
"我给你写了篇稿子。"沈砚清忽然说。
"什么?"
"就是那个专栏,'城市的声音'。"他解释道,"我写了你。写了一个在上海唱歌的女孩,如何在喧嚣中保持自己的声音。"
"用真名吗?"
"没有。用'白露'。"沈砚清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百乐门不只有靡靡之音,还有一个会唱《教我如何不想她》的女孩。"
叶清嘉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沈砚清说,"我只是记录者。"
记录者。
这是他给自己的定义。
但在她看来,他记录的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声音,还有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每一封信,每一次见面,每一句写在纸上却没说出口的话。
1932年1月下旬
那是一次仓促的告别。
他原计划待五天,却在第三天早晨接到了报馆的紧急电报。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速归,有变。
叶清嘉送他去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焦虑的面孔和匆忙的脚步。
"出什么事了?"她问。
"不知道。"沈砚清皱着眉头,"可能是北边的局势恶化了。"
火车已经进站,喷出滚滚白雾。
沈砚清站在车门前,回头看她。
"保重。"他说,"有空给你写信。"
"你也保重。"叶清嘉努力笑着,"下次再来。"
沈砚清点了点头。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短暂,只有一秒钟。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火车发出一声尖锐的汽笛,缓缓启动。
叶清嘉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色的车厢渐渐远去,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见面。
五天后,1932年1月28日。
日本海军陆战队向上海闸北发动进攻。
一二八事变爆发。
战争,终于烧到了上海滩。
叶清嘉租住的小屋窗外,能看见远处的火光。
她抱着那束早已干枯的玉兰花,看着那些火光,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以后,我会常来。"
她等着他来。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在这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里。
她等着他的信,等着他的身影,等着那个说"见到你就不累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