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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光明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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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像个蒸笼。
但对叶清嘉来说,这个夏天却有着不一样的温度。
不是百乐门的晚场,不是霓虹灯下的陪笑。
是上海大光明戏院。
那个号称"远东第一影院"的恢弘建筑,那个她曾经只敢在门口张望的地方,今天,她要站在那个舞台上了。
这是一场慈善义演,为了给江北的水灾难民募捐。主办方的邀请函送到百乐门时,彼得大班受宠若惊,把所有的歌女都叫来排排站,最后,那个幸运的名额落在了"白露"头上。
"你是头牌,你去。"彼得大班吐着烟圈,"别给我丢人。"
此刻,后台乱成一团。
化妆师在给演员扑粉,裁缝在最后调整旗袍的腰身,外面大厅里已经传来了观众入场的嘈杂声。叶清嘉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今天穿的不是百乐门那些艳俗的演出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丝绒旗袍,滚边是银线的刺绣,简洁而素雅。这是她用攒了一年的积蓄定做的。
"白露,有人找。"门口的小工探头进来,"说是上海本地来的,姓沈。"
叶清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在哪?"
"走廊尽头。"
她顾不上身后化妆师的抱怨,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走廊里灯光昏暗,堆满了杂物。
就在那盏忽明忽暗的壁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风衣,那是他在船上时没有的款式,显得消瘦而挺拔。头发剪短了些,显得精神了许多。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昂贵的玫瑰百合,而是一束带着露水的白玉兰,用旧报纸简简单单地包着。
两年的时光,几十封书信,隔着纸笔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沈砚清转过身,看见她。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撞上。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那些在信里写过的"见面该说什么",在这一刻全都忘了。
沈砚清先迈开了步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束带着清香的玉兰花递过去。
"我来晚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火车晚点了,没能赶上开场。"
叶清嘉接过那束花。
花瓣上有水珠,凉凉的,沾在她的指尖。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气逼回去。再抬起头时,她笑了,笑得像两年前在甲板上那样明媚。
"不晚。"她说,"正好听完最后一首。"
"快去吧,"沈砚清指了指后台的方向,"我在二楼包厢等你。"
叶清嘉点点头,转身跑向后台。
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
大光明戏院的舞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聚光灯打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只能看见无数个微微晃动的白点——那是观众手中的扇子和节目单。
叶清嘉站在舞台中央,握着麦克风的手心里全是汗。
钢琴声响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
一开口,她就知道,自己在海上的那个魂回来了。
不是百乐门那种媚俗的迎合,不是需要卖弄风骚的讨巧。是她在皇家音乐学院学到的气息,是她在维多利亚号上对着大海倾诉的情感。
这是刘半农的词,赵元任的曲,是一首真正属于她的歌。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叶清嘉下意识地抬起头,往二楼的包厢看去。
那个方向是一片黑暗,她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像两年前在船上一样,她看不见未来的路,但知道有一个人在听。
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
她的声音在宏大的戏院里回荡,清亮,透彻,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最后一句唱完,余音袅袅散去。
叶清嘉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二楼包厢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躬,不是为了台下的几百名观众,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个在走廊里递给她花的人说的那句话:
"我来晚了。"
不,不晚。
散场后的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小巷。
黄包车和汽车堵在路口,喧嚣声渐渐远去。
叶清嘉换下了演出服,穿回了自己的素色旗袍,抱着那束玉兰花,站在阴影里等。
十分钟后,那个穿灰色风衣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唱得真好。"沈砚清先开口,"比在船上唱得还好。"
叶清嘉笑了:"因为你在下面听着。"
"我在二楼,你看得见?"
"看不见。"她诚实地摇头,"但我知道你在那里。只要知道你在,我就唱得好。"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沈砚清看着她,忽然说:"走吧。"
"去哪?"
"走走。我们边走边说。"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南京路走了很久。
上海的夏夜依然闷热,但他们谁也不觉得累。他们穿过繁华的南京路,看着橱窗里明亮的灯光,穿过熙熙攘攘的霞飞路,闻着空气里飘来的咖啡香。
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说报馆里的趣事,说主编的坏脾气,说他偷偷藏起来的那些发不出来的稿子。
她说百乐门的后台,说彼得大班的抠门,说那些姐妹们的勾心斗角和相互扶持。
他们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好像要把这两年缺席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最后,走到脚都酸了,他们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前停下了脚步。
"饿了吗?"沈砚清问。
叶清嘉点点头。
两人坐在窄窄的板凳上,面前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汤很烫,但很好喝。皮薄馅大,飘着翠绿的葱花和淡黄色的蛋皮。
沈砚清看着她埋头吃馄饨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两年了,他一个人在天津(注:此处为上一章遗留信息,按用户要求应理解为上海报馆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稿,一个人看信。每当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艘船,想起那个在甲板上唱歌的女孩。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尺之遥。
"你这次来,"叶清嘉抬起头,嘴唇上沾了一点汤汁,"待几天?"
"三天。"沈砚清说,"三天后要回去交稿。"
叶清嘉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是记者,知道他有工作,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不只是距离,还有各自的生活。
但三天。
只有三天。
"三天也挺好的。"她轻声说,"比没有强。"
沈砚清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的阴影。
他忽然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是被夜风吹的。
叶清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以后,我会常来。"沈砚清的声音很低,却很认真,"每两个月,或者每个月。只要有假期,我就来。"
"你是大记者,忙得很。"叶清嘉嘴上这么说,手却反握住了他的。
"再忙,也要来听你唱歌。"沈砚清说,"这是约定。"
叶清嘉笑了,眼眶又有点湿。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馄饨,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沈砚清。"
"嗯?"
"这三天,你什么都别写,什么都别管。"她说,"就陪我,好不好?"
沈砚清握紧了她的手。
"好。"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馄饨,又走了很远的路。
一直走到叶清嘉租住的那条弄堂口。
她站在门口,抱着那束玉兰花,看着他。
"上去坐坐吗?"她问,"还有桂花酒。"
沈砚清摇了摇头:"太晚了,你明天还要演出。"
他退后一步,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好。"
叶清嘉转身进了弄堂,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沈砚清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叶清嘉笑了,快步跑上楼。
她打开窗户,看见那道灰色的身影终于转身,慢慢走远。
她把那束玉兰花插进瓶子里,放在床头。
花香淡淡的,像是从两年前的海上飘来的味道。
那是他们相识两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见面。
在1931年的夏天,在上海的大光明戏院。
他们用了两年的时间,从纸上走到彼此面前。
那一刻,他们以为未来还很长。
他们以为还有很多个三天,很多封书信,很多次重逢。
他们不知道,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年的秋天,九一八事变爆发。
那一年的冬天,上海也将不再太平。
但在那个夏夜,在那个馄饨摊前,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
握着彼此的手,约定着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