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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年春(信) 沈砚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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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的信
清嘉:
春天来了。上海的龙华桃花开了,听说是这几年开得最盛的一次。
但我今天没去看花,而是去了趟吴淞口。想看看海。
站在江岸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汇入大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维多利亚号上,以为前方是坦途。
我很想念那个下午。虽然才过去一年,但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那时候你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你闭着眼睛唱《我亲爱的爸爸》,好像世界上只有你和那首歌。
最近在策划一个专栏,叫“城市的声音”。想写写这座城市里不同角落的人,他们听什么歌,唱什么曲,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声音是如何承载悲欢的。第一个想写的,就是百乐门,和那里的歌女。
也许过段时间,我会找机会去百乐门采访。到时候,能去听你唱歌吗?
砚清
1930年3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你能来吗?真的吗?
这封信我写了好几遍,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有些抖,字迹大概会乱,你别嫌弃。
最后决定,就说最想说的:你来吧,我唱给你听。
百乐门晚上十点开场,我在第二场。你来了,就坐在角落里,别太显眼。彼得大班不喜欢穷书生,但我喜欢。台上灯光太亮,我看不清台下,但我知道你在那里,这就够了。
对了,这几个月我攒了点钱,在霞飞路的一条弄堂里租了一间小房子。二楼,朝南。不大,但有一个窗户,早上能看见阳光。我把你寄的银杏叶贴在墙上,每天醒来都能看见。看着它,就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春天真好。因为有盼头。
清嘉
1930年3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采访申请已经提交给主编了,理由很充分——“考察城市通俗文化生态”。他批准了,还给了我一点经费。
虽然不多,但足够买一张百乐门的门票。
我会去的。大概下周三。
这一周我要把手头的稿子都清一清,好腾出时间。说来好笑,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见面却要像出差一样准备。
昨天路过四马路,看见一家书店进了几张新的黑胶唱片,是意大利歌剧选段。我想起你在船上唱的那首咏叹调,站在柜台前听了很久。那个女高音唱得很好,技巧完美,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少了的是海风的味道,少了的是那股子“唱错了也没关系”的真诚。
期待下周的见面。
砚清
1930年4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下周三。我记住了。
我会跟乐队打招呼,那天晚上加一首特别的歌。不是流行曲,是你没听过的。
其实我也有些紧张。这一年,我们在信里说了那么多话,见了面,会不会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在信里总是深沉,我在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见了面,你会不会觉得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那个小房子我收拾了一下。买了一张新桌布,红色的,很喜庆。还买了一瓶桂花酒。如果你愿意,唱完歌,可以来坐坐。地方小,但很干净。
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忙。
不管怎样,下周三,我在台上看着你。
清嘉
1930年4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怎么会觉得不一样?
你是白露,也是叶清嘉。无论是在船上,还是在信里,还是在那张贴在墙上的银杏叶里,你都是你。
我也许不善言辞,也许见了面会更木讷。但我愿意去你的小房子,喝你的桂花酒。
这一周过得真慢。
以前觉得写信是等待,现在觉得等待是见面。
刚才在报馆,老周问我为什么一直在看日历。我没告诉他,只说在等一个采访时机。
其实我等的不是时机,是一个约定。
周三见。
砚清
1930年4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那就周三见。
今天排练的时候,我看着台下的空椅子,心里就在想,哪一张会是你坐过的。
我也觉得这一周过得真慢。原来盼望一件事,会让时间变得像胶水一样黏稠。
对了,那天我会穿那件淡紫色的旗袍。就是……我们在船上最后那天,我穿的那件大衣的颜色。虽然旧了点,但我想你应该认得。
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记得。
不写了,我要去练歌了。这次一定要唱好,不能在你面前丢脸。
清嘉
1930年4月
上海的春天,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暖烘烘的气息。
沈砚清把写好的信投进邮筒,站在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只要再过几天,就能见到她了。
不再是纸上的字迹,不再是想象中的声音。
是鲜活的、真实的叶清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入场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是他们来到上海后的第一个春天。
也是他们真正重逢的季节。
命运似乎终于在这个春天里,对这些苦命的年轻人展露了一丝温柔的笑颜。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短暂的欢愉,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那一刻的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还看不见远处正在逼近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