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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年冬(信)   沈砚清 ...

  •   沈砚清的信
      清嘉:
      上海下雪了。很大,在这座城市里罕见的大。一夜之间,弄堂里的石板路都白了,像是要掩盖些什么。
      今天去火车站采访一个从山东逃难来的家庭。他们走了两个月,孩子在路上病了,到上海北站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坐在月台的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雪水,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却觉得那笔有千斤重,不知道能做什么。最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又帮她叫了巡捕房的车。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枯井,还是不说话。
      回来写了一夜,写满了三页纸,写完了又删了。因为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怎么写都显得轻飘飘,写不出那个眼神里的绝望。
      我常常想,你唱的歌,至少能让人暂时忘记这些苦难,给这凄惶的人世添一点甜。可我的字,有时候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比不上你的一颗桂花糖。
      新年快到了。愿你平安,愿这世道也能稍微太平些。
      砚清
      1929年12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你好受一点。
      但我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一定是有意义的。那个母亲的眼神,你写不出来,但你想写的心情,本身就是意义。这世上多的是视而不见的人,而你看见了,你难过,你给钱,你想要记录。这就够了。
      上海冬天通常不太冷,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冷。或许是心里的寒气太重了。
      百乐门的暖气开得再足,也挡不住那种透骨的凉意。唱完一场下来,手都是冰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按不住钢琴键。后台的姐妹给我塞了一个热水袋,我抱着它,想起你在信里说的那个孩子。
      新年夜我要唱三场。经理说,新年夜客人多,都是来寻欢作乐的,要多唱几首喜庆的。我说好。
      我会笑着唱,唱《恭喜恭喜》,唱《花好月圆》。但我会在心里留着一块地方,为了那个孩子,也为了你。
      唱完最后一首,我会在心里许个愿。愿那个孩子,在另一个地方,不冷。愿你也能找到一点温暖。
      清嘉
      1929年12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你的信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你说得对,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我会记得这句话,继续写下去。哪怕只能记录下一丁点真实,也不算辜负了这支笔。
      新年夜,我也在忙。报馆要出特刊,回顾这一年的大事。我在编辑室里待了一整夜,看着窗外的烟花在租界的上空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上海滩。
      那一刻,我想起了你。
      我想象着你在百乐门的舞台上,灯光璀璨,掌声雷动。你穿着漂亮的旗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迎接1930年的到来。
      我虽然不在现场,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最美的。
      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唱更多好听的歌,希望你的信箱里永远有我的信。
      砚清
      1930年1月1日(凌晨)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新年快乐。
      昨晚唱完最后一首歌,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客人散去,百乐门变得空荡荡的。我和其他几个歌女一起,分吃了剩下的一块蛋糕。那是老板赏的,很甜,但我只吃了一口。
      我走到阳台上透气,看着外面的烟花。真的很美,但也真的很短暂。我想起你说的,烟花照亮了半个上海滩。
      你在那半个阴影里,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新的一年开始了。我想给自己定个小目标。我想存钱,存够了钱,我想去听一场真正的音乐会,不是百乐门这种,是那种正经的音乐厅。也许有一天,我也能站在那样的舞台上。
      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努力唱歌的。
      你也要加油写稿。别忘了,我还等着看你写的书呢。
      清嘉
      1930年1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我也想过新年。
      1930年,听起来是个很遥远的数字。小时候总觉得2000年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现在却已经到了1930年。
      你说想去听音乐会,去正规的音乐厅。我相信你会做到的。你的声音,属于那里。虽然现在还在百乐门,但那只是暂时的。就像我现在的处境一样,都是过程。
      最近报馆里气氛有些紧张。有一些同行被抓了,说是言论过激。主编把我的几篇稿子压了下来,劝我收敛一点。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稿底收进了抽屉。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连笔都拿不动了,还能做什么?
      也许到时候,我就去百乐门给你当钢琴师。虽然我钢琴弹得不好,但给你翻谱子总是行的。
      砚清
      1930年1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你说要去百乐门给我翻谱子,我看这主意不错。不过百乐门的钢琴师可是要穿燕尾服的,你那身旧西装,怕是要被彼得大班嫌弃。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写字的。你的笔是你的命,就像我的嗓子是我的命一样。
      那些被抓的同行,我也听说了。现在外面的局势确实不好。你在报馆里,一定要小心。写文章固然重要,但保护好自己更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给我写信呢?
      最近我在学一首新歌,叫《妹妹找哥泪花流》。虽然词有些俗,但曲调很感人。我想着,什么时候能唱给你听。不是在百乐门,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像船上的那个甲板。
      不知道那样的机会,什么时候才会有。
      清嘉
      1930年1月
      冬去春来。
      上海的雪化了,变成了泥泞的街路。
      沈砚清的信里多了几分压抑,但也多了几分坚定。
      叶清嘉的信里多了几分疲惫,但也多了几分期盼。
      他们通过一封封信,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互相取暖。
      虽然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们在信里说话,在信里做梦,在信里构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贫穷,没有战乱,没有身份的差距。
      只有海风,银杏叶,桂花糖,和那些永远说不完的话。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一个冬天。
      也是最后的安宁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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