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一年春(信)   沈砚清 ...

  •   沈砚清的信
      清嘉:
      上海的银杏叶黄了,满城都是金色。
      我每天路过的那条街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想起你在船上说过,你喜欢银杏。所以寄几片给你。夹在书里,能放很久。
      最近写了几篇关于闸北丝厂女工的报道,被撤了不少。主编说太敏感,说现在局势紧张,不要给外国人留把柄。我和他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没发出来。
      有时候想,笔杆子真能改变什么吗?也许不能。那些女孩子每天在机器旁边站十四个小时,手指都泡烂了,我的文章救不了她们。
      但如果不写,就更不能了。写出来,至少有人知道。
      你好吗?上海的秋天,夜风凉,记得加衣。
      砚清
      1929年11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银杏叶收到了,夹在我最喜欢的诗集里,那是雪莱的《西风颂》。叶子很干净,像金子做的。
      我这的上海的秋天没有银杏,但有桂花。满街都是甜香,闻着让人想唱歌。随信寄一包桂花糖给你,是我在霞飞路的老店里买的,那里排队的人很多。你写稿累了,吃一颗,也许能甜一点。
      你说文章被撤了,我很难过。但我觉得你说得对,写出来,至少有人知道。就像我唱歌,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有人听见。
      百乐门的秋天和别处不一样。霓虹灯还是那么亮,客人还是那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冷。大概是灯光太亮了,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你写工人,我唱歌给有钱人听。有时候想,我们做的这些事,哪个更有意义?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但还是想继续做下去。
      清嘉
      1929年11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桂花糖收到了。
      剥了一颗放在嘴里,确实甜。甜得有些发苦。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吃,味道总是不如两个人分享。
      你说灯光太亮照得心里空落落的,我懂。我在报社也是这样。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我们在灯下写着沉重的文字。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但每当我想到,在同一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白露的女子,也在坚持着什么,我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最近报馆里来了几个新人,都是热血青年。他们谈论主义,谈论救国。我听着,觉得自己老了。我只想记录。记录下这个时代真实的模样。
      下个月,我想去一趟闸北,实地看看那些工厂。如果有什么见闻,再写信给你。
      砚清
      1929年12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你说自己老了,我才不信。在船上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睛,比谁都年轻。那里面有光。
      那些谈论主义的年轻人也很好,这个国家需要热血。但你说你想记录,我觉得这也很重要。热血会凉,但文字会留下来。就像歌声一样。
      我最近学了几首新歌,黎锦晖先生写的。《毛毛雨》那种太腻了,我唱不来。我喜欢那种带点忧伤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下周准备试唱一首叫《落花流水》的歌。
      去闸北要注意安全。听说那里不太平,常有抓人的事情。你是写文章的人,笔比嘴容易惹祸。
      另,上次给你的银杏叶,有没有压平?我这里还有一片,特别完整,像一把小扇子。你要是喜欢,下次寄给你。
      清嘉
      1929年12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闸北之行延期了。报馆最近事情多,主编不放心我去。
      但我还是在写。写那些看不见的人,写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路过外滩。江风吹得很冷,我想起维多利亚号上的海风。那时候我们站在船尾,看着上海的灯火,以为前方是光明的未来。
      现在我们真的在上海了。光明确实有,但阴影也很多。
      不过,我不后悔。你呢?
      那片像扇子的银杏叶,留着吧。等你哪天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把它夹在你的节目单里。
      砚清
      1930年1月
      叶清嘉的回信
      砚清:
      我不后悔。
      虽然有时候会很累,会被客人刁难,会想念家里的床和妈妈的唠叨。但每次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我不是在为他们唱,我是在为自己唱。也是为你唱。为你说的那句"你的声音应该让更多人听见"。
      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经理说,过了年,给我涨工钱,场次也调到了黄金档。虽然还是唱流行歌,但至少证明,我站稳脚跟了。
      我会继续努力。
      你也要加油。写你想写的文章,哪怕发不出来,也写下来。权当是写给以后的人看。
      清嘉
      1930年1月
      沈砚清的信
      清嘉:
      恭喜你,黄金档。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个站在甲板上唱歌的女孩,从来都不会被埋没。
      这封信写得短,因为我要赶去开一个会。但我想告诉你,看到你的信,是我这周最开心的事。
      砚清
      1930年1月
      一年多过去了。
      沈砚清的信攒了一叠,锁在五斗柜的抽屉里。叶清嘉的信也一样,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
      他们没有见面。
      上海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而不自知。上海也很小,小到几页信纸,就能把两颗心连在一起。
      他们是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各自的河道里奔涌,却在每一个转弯处,遥遥相望。
      那是1929年的秋天,也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秋天。
      风里有桂花香,信里有银杏黄。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们不知道的是,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一年春(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