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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封信   上海的 ...

  •   上海的秋天来得急,一场冷雨过后,街边的梧桐叶子便铺了一地。
      沈砚清在《大公报》上海分馆附近的弄堂里租了一间灶披房。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白天也要开灯。但他并不在意,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这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每天清早出门,去外滩采访,去闸北跑新闻,回来后把自己关在编辑室里,对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稿子和铅字,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同事们都说,小沈是个工作狂,怕是心里憋着什么大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呢?
      等一个消息,或者一个奇迹。
      每当路过街头的报摊,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那些花哨的小报上停留,扫过那些醒目的标题——“百乐门新贵”、“仙乐斯花魁”……他怕看见她的名字,又怕看不见。
      一个月过去了。
      那天晚上,下着雨。沈砚清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信纸,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旁边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有些失真的爵士乐,是那种百乐门里最流行的调子。
      他终于落笔。
      地址是他烂熟于心的:上海霞飞路一三二号,叶公馆,叶清嘉收。
      这是她在船上留给他的地址。
      但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她手里。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成了陈太太,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忘了那艘船上的约定。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
      只是觉得,如果不写点什么,那些在海上听到的歌声,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就会像这上海的雾气一样,慢慢散去,变得不真实。
      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
      最后,信纸上只留下了寥寥一行字。
      “叶小姐:
      上海已入秋,早晚微凉。
      昨夜梦到维多利亚号的甲板,梦到你在唱歌。海风很大,歌声很亮。
      沈砚清
      1929年10月12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撑着伞冲进了雨里,投进了弄堂口的绿色邮筒。
      信寄出去了。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沈砚清依旧每天忙碌,跑新闻、写稿、编版。只是每天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去门房看一眼有没有他的信。
      三天。五天。七天。
      门房的老大爷每次都摇摇头:“小沈,没你的信。”
      沈砚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也许她没收到。也许她收到了,但不方便回。也许……她已经不想回了。
      直到第十四天。
      那天傍晚,沈砚清刚从外面采访回来,浑身湿透,鞋子上沾满了泥点。
      “小沈!有你的信!”门房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挥了挥手里的一封信,“还是个女娃娃的字迹呢,秀气得很!”
      沈砚清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几步跨过去,几乎是抢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字迹果然清秀娟丽,用钢笔写的。右下角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写了“内详”二字。
      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微微有些发抖,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是那种有些昂贵的洋纸,带着淡淡的香气。
      纸上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沈先生:
      信已收到。
      上海确实凉了,记得添衣。
      昨晚我在台上唱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唱到‘微风吹动了我头发’那句时,忽然想起海上的风。
      这里很吵,但我还是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白露”
      沈砚清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白露?
      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没有用“叶清嘉”这个名字,而是用了“白露”。
      这是一个艺名。
      她没有嫁人。她去唱歌了。她站在台上了。
      她想起了海上的风。
      沈砚清的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变成了一个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站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笑得像个傻子。
      楼下的老大爷奇怪地看着他:“小沈,啥好消息啊?笑成这样?”
      “没什么。”沈砚清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一位老朋友,报个平安。”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买了半斤黄酒,就着一碟茴香豆,喝得微醺。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一个人的通信。
      不是每天都有,而是每两周一次,像是某种默契的约定。
      沈砚清的信总是很长,字迹苍劲有力。
      他给她讲上海的弄堂,讲那些藏在市井里的烟火气;讲他在采访中遇到的奇人异事,讲那个在城隍庙摆摊的老道士,讲那个在街头写生的落魄画家。
      他给她讲时局,讲那些让人忧心的新闻背后的故事,讲他对这个国家的爱和忧虑。
      他还给她讲天气。
      “上海的银杏叶黄了,满地金黄,像是一幅油画。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今天路过一家点心铺,买了块桂花糕,甜得发腻。想起你说过的家乡的桂花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味道。”
      而她的回信总是很短,字迹娟秀轻盈。
      她给他讲百乐门的灯光,讲那些穿金戴银的客人和暗流涌动的后台。
      “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每次亮起来都像是在做梦。但我知道,那只是玻璃做的。”
      她给他讲她的歌。
      “昨晚唱了一首新学的歌,叫《花样的年华》。客人们很喜欢,但我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艘船。”
      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辛,也从不提及那些困扰她的麻烦。她就像是在海上时一样,只把那些美好的、有趣的、带着光亮的东西,分享给他。
      每一封信,沈砚清都会反复读很多遍。
      读第一遍,看内容。
      读第二遍,看字迹。
      读第三遍,想象她写信时的样子。
      是不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是不是窗外也下着雨?是不是她的嘴角也带着笑?
      他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锁在五斗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那里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那张照片,还有这一叠逐渐厚起来的信纸。
      在这个动荡不安、光怪陆离的上海滩,在这个人人都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的年代,这几封信,成了沈砚清心里唯一的锚点。
      他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记得那片海,记得那阵风,记得那个关于自由的承诺。
      这就够了。
      这天晚上,沈砚清写完稿子,已经是凌晨两点。
      窗外风声紧了。
      他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白露小姐:
      听说百乐门要办慈善义演了。
      如果你上台,我想,我会去坐在第三排左侧。
      沈砚清”
      他封好信,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的百乐门后台,那个叫白露的女子,正对着镜子卸妆。镜前的灯光昏黄,她的手里握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名片,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眼神温柔而坚定。
      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在这座不夜城里,隔着几条街区的距离,他们用最古老的方式,传递着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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