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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露 上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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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秋天,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
叶清嘉在闸北的一处弄堂里租了间灶披房,房间小得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五斗柜,窗户对着隔壁的天井,终年透不进多少光亮。
但这已经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极限了。
离家出走带出来的几十块大洋,付了房租和押金,又置办了几件像样的行头,已经所剩无几。
她每天的生活简单而残酷。
早上起来,对着发黄的墙壁练声,然后化一个精致的妆,穿上那件为了面试特意改过的旗袍,拿着刊登着招聘启事的报纸,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那时候的上海,是远东最大的都市,也是声色犬马的销金窟。歌舞厅、夜总会、饭店酒楼,遍地开花。只要你有一副好嗓子,似乎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可真的走进去,才知道有多难。
"我们要的是会扭腰的,不是站桩唱歌的。"
"长得倒是不错,可这嗓音……太洋气了,客人们听不懂。"
"我们要的是能陪酒的,光唱歌?那可不行。"
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一次次听着那些轻浮的调笑,叶清嘉咬着牙,硬是没有退缩。
她知道,她要找的地方,不在这些乌烟瘴气的弄堂小馆里。
她要去的,是百乐门。
那是她到上海后的第十天。
傍晚,雨停了。
叶清嘉站在戈登路(今江宁路)和静安寺路的交叉口,仰望着眼前那座传说中的建筑。
百乐门。
那是"远东第一乐府",是上海夜生活的图腾。
那是一座典型的Art Deco风格建筑,流线型的外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摩登。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PARAMOUNT",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在跳动。门口停满了黑色的轿车,黄包车夫在路边侯着,穿着体面的门童正在为客人拉开车门。
穿着丝绸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革履的绅士,踏着红地毯,走进那扇旋转玻璃门。
门开合的瞬间,里面的爵士乐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夹杂着欢声笑语,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叶清嘉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绒旗袍,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干净。头发刚烫过,有些不自然的卷曲。脚上的高跟鞋有些磨脚,那是她为了配这身行头特意买的二手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皮包。
赌一把。
就赌这十里洋场,还有一寸能容纳艺术的净土。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门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气质不俗,并没有阻拦,反而礼貌地推开了门。
"小姐,一位?"
"我找你们经理。"叶清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是来应聘歌手的。"
门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哦,那您进里面找彼得大班,他在大厅那边。"
走进百乐门,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气和香水味。
巨大的舞池中央,一队菲律宾乐手正在演奏着激烈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是要把人的耳朵穿透。舞池里,男男女女紧紧相贴,随着节奏疯狂地摇摆。
这里的光线太亮,声音太吵,和维多利亚号上的宁静简直是两个世界。
叶清嘉有些眩晕,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她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个被称为"彼得大班"的经理。
彼得是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嘴里叼着雪茄,正眯着眼睛看着舞池里的舞女。
"经理,我是来应聘歌手的。"叶清嘉走上前,声音清亮。
彼得转过头,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又是来唱歌的?"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从脸蛋看到胸脯,又看到腰身,"嗯,身段不错。会唱什么?"
"会唱意大利咏叹调,也会唱流行歌。"叶清嘉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挺直了脊背。
"咏叹调?"彼得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听什么笑话,"小姐,这里是百乐门,是舞厅,不是音乐厅,更不是教堂。那些洋鬼子的戏,这帮客人听不懂,也不爱听。"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轻浮:"唱个流行的我听听。要那种……能让人骨头酥的。"
叶清嘉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这里需要的不是艺术,是调情;不是歌声,是欲望。
但她没有退路。
她点了点头,走到钢琴师旁边,低声报了一个歌名。
钢琴师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按下了琴键。
那是《天涯歌女》的旋律。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叶清嘉开口了。
她没有像周璇那样唱得甜美娇柔,也没有刻意去模仿那些舞女的靡靡之音。她用的是在皇家音乐学院学到的发声方法,气息沉稳,音色圆润,却在尾音里带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凄凉。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她唱得很认真。在那一瞬间,她忘记了周围的嘈杂,忘记了彼得轻浮的目光,只觉得自己还站在那艘船上,对着空旷的大海,唱给那个唯一的听众听。
一曲终了。
钢琴师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眯着眼睛打量着叶清嘉。
"唱得不错。"他说,"声音是好声音,有味道。但是……"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太正了。不够……骚。客人们来这里是寻开心的,不是来听你唱大戏的。你这么唱,那是把客人都唱睡着了。"
叶清嘉的脸色白了一下。
"不过,"彼得话锋一转,"我看你长得确实标致,气质也特别。那种清清爽爽的样子,倒也稀奇。现在的客人都吃腻了油荤,偶尔来点清粥小菜,也许对胃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这样吧,你换个艺名,别用真名。大家出来玩,图个新鲜,也图个隐秘。我这里正缺一个唱晚场的,你先试试。"
叶清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试多久?"
"一个月。要是能留住客人,就留下。留不住,就走人。"彼得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工钱三七分,你三我七。包两顿饭,不包住。"
"好。"叶清嘉毫不犹豫地点头。
彼得满意地点点头:"名字想好了吗?"
叶清嘉沉默了。
名字。
她不能叫叶清嘉。叶清嘉是叶家的女儿,是那个在船上唱歌的女孩。而在这里,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销金窟里,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她想起了那天在录音工坊里,沈砚清拿给她的那张曲谱。
那首未发表的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那是她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叫白露吧。"她轻声说。
彼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白露?有点意思,听着倒是挺雅致。行,就叫白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白露,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场。别迟到,别耍大牌。这里是百乐门,最不缺的就是唱歌的女人。"
"我知道了。谢谢经理。"
叶清嘉鞠了一躬,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百乐门的大门,已经是深夜。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有些凉。
叶清嘉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成功了。
或者说,她迈出了第一步。
从明天开始,她就是白露。是百乐门的一个歌女。她要在这里唱下去,要站稳脚跟,要让所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借着霓虹灯的光,看着上面的字。
《大公报》上海分馆,沈砚清。
她来上海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她搬过家,跑过场,被人白眼过,也被人轻薄过。她无数次想拿出这张名片,想照着地址去找他。
只要找到他,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
她想起在船上的那个约定。
“等你有出息了,再回来看我们。”
现在的她,有什么呢?
一个灶披房,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刚刚定下来的、卑微的艺名。
她不想让他看见现在的自己。
不想让他看见那个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狼狈的叶清嘉。
她要等。
等到她在百乐门唱出名堂,等到她真的成了角儿,等到她能挺直腰杆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再告诉他:
沈砚清,我做到了。我站在了上海的舞台上,我没有嫁人,我没有认输。
雨越下越大。
叶清嘉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回贴身的口袋,那是她最珍贵的护身符。
她拉紧了大衣的领口,冲进了雨幕里。
第二天,百乐门的晚场,多了一个叫"白露"的新人。
她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旗袍,灯光打在她脸上,有些苍白。
台下的客人们都在抽烟、喝酒、调笑,并没有人在意这个新来的歌女。
钢琴声响起。
她握紧了麦克风,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声音流泻而出。
清亮,透彻,带着一种穿透尘嚣的哀愁。
嘈杂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停下了手中的酒杯,有人转过头来看向舞台。
那个叫白露的歌女,就这么在一夜之间,闯进了这十里洋场的声色里。
而远在报馆里加班的沈砚清,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唱着他们共同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