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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全船戒备! 嘉宜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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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四十一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京城的空气里,已能嗅到泥土与青草萌发的气息。镇国公府后园的几株桃树,鼓起了饱满的花苞,只待一场暖风,便要绽出满树云霞。
然而,朝堂之上,却并无多少春日的和煦。自开年以来,关于“黑石”与“海事司”的风波,不仅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工部右侍郎陈瑜(陈阁老之侄)联合了几名言官,再次上疏,言辞激烈,直指“海事司”“靡费国帑,空耗人力,数年无尺寸之功”,“墨玉磁石之说,近乎虚妄”,“靖海侯萧安年少德薄,不堪重任”,甚至影射太子“用人不明,纵容近臣”。
与此同时,民间也隐隐有流言传出,说“海事司”在秘密研制“妖器”,“引动天雷,有伤天和”,或将“招致灾祸”。流言虽无稽,却在市井间悄然传播,引得人心浮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冲着萧安,乃至他背后的太子与镇国公府来的。黑石之事,已成朝堂角力的焦点。
这日大朝会,争论再起。陈瑜等人引经据典,慷慨陈词,要求朝廷彻查“海事司”账目,暂停“劳民伤财、虚无缥缈”的黑石研究,将精力放于“实政”。支持太子的官员则据理力争,言“开拓创新,必有险阻”,“墨玉磁石关系国运,岂可因噎废食”,双方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之上,靖帝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偶尔扫过肃立班中、神色平静的萧安,以及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太子。
最终,靖帝未置可否,只道“此事容后再议”,便散了朝。
散朝后,萧安被太子叫到了文华殿偏殿。
“安弟,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太子屏退左右,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怒意,“陈瑜等人,步步紧逼,其意已不在黑石,而在孤,在镇国公府。流言之事,恐也非空穴来风,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
“臣明白。”萧安肃然道,“是臣办事不力,累及殿下清誉。”
“与你何干?”太子摆手,“是孤将你推到此位,是孤支持黑石研究。他们攻讦你,便是攻讦孤。只是……”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皇近来,对黑石之事,似乎也有些犹疑。陈阁老几次单独觐见,不知说了些什么。安弟,那黑石研究,究竟……进展如何?那‘雷火铳’,真有陈瑜所言那般不堪,还是确有奇效?”
萧安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图文并茂的简略奏报,双手呈上:“殿下,此乃‘海事司’绝密进展摘要,请御览。‘雷火铳’原型经过七次重大改进,最新一代,在百步之内,可洞穿三重铁甲,威力远超现今任何火铳,且哑火率已降至一成以下。利用黑石能量驱动的小型抽水器械,也已试验成功,可用于矿坑、低洼之地排水。至于信号传递、灯塔改良,皆有进展。”
太子快速翻阅,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既有如此进展,为何不早报?若公之于朝,岂容陈瑜之流信口雌黄?”
“殿下明鉴。”萧安沉声道,“此等进展,乃集中了朝廷与民间最顶尖的工匠、学者,耗费巨资,甚至……付出了十一名优秀工匠的性命,方换来的。且黑石能量极不稳定,控制艰难,距离真正可靠、安全的列装与应用,尚有很长的路要走。此时若贸然公开,一则恐引发更大觊觎,技术外泄;二则,若后续应用中出现重大事故,反会授人以柄,前功尽弃。臣与东方先生商议,认为当继续秘密完善,待技术真正成熟稳定,再择机呈报,方是稳妥。”
太子若有所思,点头道:“你所虑极是。是孤心急了。只是,陈瑜等人咄咄逼人,流言四起,若一味隐忍,恐于你,于‘海事司’声誉不利。也难堵悠悠众口。”
“殿下,”萧安抬起头,目光清正,“臣以为,与其在‘黑石’本身上与陈瑜等人纠缠,不若……另辟蹊径,以实绩,堵其口舌。”
“哦?如何另辟蹊径?”
“黑石研究,可继续秘密进行,稳扎稳打。但‘海事司’的职责,不止于黑石。”萧安侃侃而谈,“近年来,我朝水师虽经整顿,然战船老旧,海图粗略,将士对远洋航行、海战之法,仍多沿袭旧例。沿海疍户、渔民,生活困苦,常受海盗侵扰。东南、南洋诸番,与我朝贸易日盛,然海路不畅,管理混乱,走私猖獗,关税流失严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臣恳请殿下,准‘海事司’在继续黑石研究之余,分出精力,做几件眼下便能见效、且能惠及百姓、巩固海防的实事。”
“细细说来。”太子倾身,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其一,请拨专款,由‘海事司’牵头,会同工部、水师,研制新式战船。不追求奇巧,但求更坚固、更快、更适合远航与海战。同时,修订、细化现有海图,培训水师将领学习新的航海、观天、海战之术。”
“其二,在沿海险要处,增设由‘海事司’与水师共管的灯塔、瞭望哨,改善信号传递。同时,组织人手,编纂《沿海防灾救难辑要》、《常见海疾防治指南》,发放于沿海州县及水师,并派遣‘海事司’属下懂医术、通水性之人,常驻几处重要港口,协助地方。”
“其三,奏请陛下,于广州、泉州、明州(宁波)等主要贸易港口,设立‘市舶司’,由‘海事司’与户部、地方共同管理,规范海贸,打击走私,保护合法商贾,增加朝廷税收。并可择机派遣使团,乘坐新式海船,出访南洋诸国,宣扬国威,稳固藩属,探索商路。”
萧安一口气说完,看着太子:“此三事,皆非一蹴而就,但件件脚踏实地,有利国计民生。若成,可显‘海事司’并非空耗钱粮,确有实务之功。届时,陈瑜等人再要攻讦,也难寻借口。且,借由这些实务,亦可为日后黑石成果的应用,打下更坚实的基础,培养更多可靠的人才。”
太子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妙!安弟此策,可谓一举数得!既避开了与陈瑜等人的正面纠缠,又切实做出了政绩,稳固海防,惠泽百姓,更可为将来铺垫!好!孤这便去禀明父皇,请旨准行!你且回去,与东方先生及‘海事司’同僚,仔细筹划,拟出详细章程与预算,尽快报来!”
“臣,领旨!”萧安躬身,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以进为退,以实务破谗言,这是他与东方湛及几位心腹幕僚商议多时的对策。
果然,当太子将“海事司”未来一年的“实务计划”呈报御前后,很快便得到了靖帝的允准。靖帝甚至额外从内帑拨出了一笔款项,以示支持。朝中那些关于“海事司”空耗钱粮的议论,顿时小了许多。陈瑜等人虽心有不甘,但也一时找不到新的攻击点。
“海事司”再次高速运转起来。萧安与东方湛分工,东方湛继续带领核心小组,在绝密环境下攻坚黑石应用的稳定性难题。萧安则亲自挂帅,主持新船设计、海图修订、港口市舶司筹建等一应实务。
镇国公府的书房,再次成了萧安与各路人才、将领、工匠议事之所。常常是深夜,依然灯火通明。长宁便与宁儿,或是亲自下厨准备夜宵,或是默默在一旁添茶续水,从不打扰,只是用行动支持。
宁儿在“济仁女医院”也愈发忙碌。随着“海事司”在沿海活动的增多,长宁与萧安商议后,决定在“济仁女医院”下,增设一个“海事医护科”,专门招收、培训能为水手、沿海百姓服务的医者,尤其是擅长治疗海上常见伤病、精通外伤急救之人。宁儿主动请缨,负责此事,她本就聪颖,又得母亲真传,很快便将“海事医护科”办得有声有色,甚至还亲自参与编纂了萧安提到的《常见海疾防治指南》中关于妇孺的部分。
这日,萧安从“海事司”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新式战船的第一艘试验船,已在天津卫船厂顺利下水,命名为“破浪号”。此船参考了部分海外番船的设计,又结合了中式帆船的优势,船体更流线,帆具更合理,舱室布局也考虑了长期远航的舒适性与实用性。虽未应用任何黑石技术,但已是当今大雍最先进的战船之一。
“太子殿下已准,待‘破浪号’完成试航,便由我亲自带队,乘坐此船,护送第一批前往南洋的使团,并沿途测试新船性能,修订海图,勘察港口。”萧安对父母说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又要出海?长宁心中微微一紧。虽然知道这是儿子的职责所在,且此次航行并非探索未知险地,相对安全,但为人母,岂能不忧?
“此次是护送使团,勘察海路,不比上次凶险。”萧佑看出妻子的担忧,开口道,“安儿如今已是水师宿将,又有新船,当可无虞。只是,朝中局势未稳,你离京期间,需得安排妥当。”
“爹爹放心,‘海事司’有东方先生和几位可靠同僚坐镇,实务按计划推进即可。至于朝中……”萧安冷笑一声,“陈瑜等人,如今盯着的是市舶司这块肥肉,想安插人手。此事,太子殿下自有计较。儿子离京,或许反倒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萧佑点头,不再多言。儿子已能独当一面,他只需在后方坐镇,为其遮风挡雨即可。
数月后,“破浪号”完成试航,性能优异。靖帝下旨,以“破浪号”为旗舰,组建使团,出访南洋占城、真腊、三佛齐等国。萧安以“靖海侯”、“海事司”主事身份,任使团副使,兼领船队指挥。正使则由一位老成持重、精通番语的外交官员担任。
出航前,太子在东宫设宴,为萧安等人饯行。席间,太子私下对萧安道:“安弟,此行除明面上的使命,还有一事,需你留意。”
“殿下请吩咐。”
“近年来,南洋海路,颇不太平。除了旧有海盗,似乎又出现了一股新的势力,船只精良,行踪诡秘,专劫掠往来商船,尤其针对我大雍商船。番商称之为‘黑帆鬼船’。地方水师几次围剿,皆被其逃脱,甚至反受损失。朝廷怀疑,这股势力,或许与当年‘海枭’余孽,或是……海外某些对我朝怀有异心的番国有关。你此行,多加留意,若遇此獠,可视情况处置。最好,能查明其根底。”
“黑帆鬼船?”萧安眼神一凝。他立刻想起了当年“海枭”那艘悬挂黑帆的乌尾船。“臣,明白了。定当留意。”
嘉宜四十一年秋,使团船队自泉州港扬帆起航。此次出航,非上次探索绝地那般隐秘悲壮,而是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充满了天朝上国宣威异域的隆重与自信。
“破浪号”一马当先,劈波斩浪。萧安立于船头,望着无垠的碧海蓝天,心中豪情激荡,亦有重任在肩的沉静。上一次出海,是为除逆探秘,险死还生。这一次,是为沟通诸番,巩固海疆。目的不同,心境亦不同,但那份对大海的敬畏与征服欲,以及对家国的责任,却从未改变。
船队沿着熟悉的贸易航线南下,一路顺利。访问占城、真腊,递交国书,馈赠礼物,宣扬大雍仁德与富庶,受到各番国国王隆重接待。萧安则趁机考察当地港口、物产、风土人情,与随行的“海事司”属员详细记录,修订海图。同行的商队也与当地进行了大量贸易,获利颇丰。
然而,就在船队离开真腊,继续南下,准备访问三佛齐,行至一处名为“星罗海”(今泰国湾至马来半岛附近海域)的复杂水域时,瞭望手传来了警讯——
“左前方!发现不明船只!三艘!悬挂……黑帆!”
黑帆!
萧安心头一凛,立刻登上指挥台,举起千里镜望去。果然,在左前方约十里外的海面上,三艘体型修长、船身漆黑、悬挂着纯黑色船帆的快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呈品字形,朝着使团船队直插而来!看其航向与速度,显然是蓄谋已久,来者不善!
是“黑帆鬼船”!太子提及的那股神秘海盗势力!
“全船戒备!呈战斗队形!发信号,通知后船!”萧安厉声下令,眼中寒光闪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倒要看看,这“黑帆鬼船”,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静的海面,瞬间被战斗的警报撕裂。新一轮的较量,在这片陌生的海域,骤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