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能照亮很远的未来 嘉宜四十年 ...

  •   嘉宜四十年,冬。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雪落无声。镇国公府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幽香混着清冽的雪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书房内,炭火融融。萧佑披着一件家常的玄色锦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已是天命之年,鬓边华发早生,额间也添了几道深刻的纹路,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沉静锐利,那是历经数十年朝堂风雨、沙场磨砺后沉淀下来的威仪与从容。只是此刻,他正对着一封展开的奏折,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那是“海事司”呈上来的、关于“墨玉磁石”(即黑石)三年研究成果的汇总密折。三年,在绝密的环境下,集合了工部、钦天监、以及招募的民间奇人异士,对那批从黑磁山带回的样本,以及《墨玉玄章》的记载,进行了艰难的破解与试验。
      进展是有的。他们初步验证了黑石确实具有奇异的“引雷”、“聚能”特性,甚至发现,在特定条件下,能以极低损耗传递能量。利用这种特性,工匠们尝试制作出了比传统火铳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且不受风雨影响的“雷火铳”原型;也尝试将其应用于改良灯塔、信号传递,甚至……驱动小型器械。
      然而,问题也接踵而至。黑石的能量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爆炸或剧烈的能量释放,已造成了数次事故,伤亡了数名顶尖工匠。对“引雷”特性的控制更是艰难,一个不好,便是引雷自焚。《墨玉玄章》中关于“慎用”、“反噬”的警告,绝非虚言。而且,黑石的储量、开采难度,依旧是无解的难题。那处“黑磁山”,依旧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绝地。
      这薄薄的奏折,承载着希望,也压着沉甸甸的风险与未知。萧佑知道,陛下与太子对此寄予厚望,朝中亦有不少人眼热,催促着要加大投入,尽快产出“利器”。但越是如此,越需谨慎。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爹爹又在为朝廷的事烦心了?”清悦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萧佑抬头,只见长宁端着一个小巧的暖手炉,轻轻走了进来。她也已年过四旬,岁月待她宽厚,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质愈发温润沉静,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光华内敛,却令人见之忘俗。她将暖手炉放在萧佑手边,又为他续了热茶。
      “是安儿那边递上来的。”萧佑将密折合上,揉了揉眉心,“黑石之事,进展不顺,风险太大。朝中却有人急于求成。”
      长宁在他身边坐下,柔声道:“安儿办事稳妥,东方先生也是稳重之人。他们既如此呈报,必是深思熟虑。朝廷大事,妾身不懂,但知欲速则不达,尤其是这等涉及天地之威的奇物。陛下圣明,太子仁厚,必能体察。”
      “但愿如此。”萧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能抚平他心绪的温暖,“只是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有人是真为社稷,有人却只为权柄功绩。安儿如今执掌‘海事司’,位不高,权不轻,又涉及此等机密,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有爹爹在,有陛下和太子的信重,安儿自己也历练出来了,定能应付。”长宁微笑,眼中是对儿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倒是宁儿那丫头,昨日从女医院回来,兴奋得不得了,说是跟着孙嬷嬷,独立诊治好了一个难产危急的妇人,救下了母子两条性命。回来就拉着我说了半天,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提到女儿,萧佑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中露出慈爱:“这丫头,性子像你,仁心,也坚韧。只是这行医救人,终究辛苦,且抛头露面……”
      “爹爹又来了。”长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行医济世,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我的‘济仁女医院’这些年,救治了多少妇人孩童,传授了多少女子医术,让多少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了安身立命、甚至光耀门楣的本事。宁儿有此志趣,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福气。难道爹爹还想把她关在后院,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萧佑被妻子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摇头失笑:“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只要她高兴,随她去吧。只是,这婚事……她今年可都十七了。提亲的人家也不少,她自己总说不急,要学成了再谈。你也不催催?”
      长宁正色道:“缘分天定,强求不得。宁儿有主见,是好事。咱们的女儿,不愁嫁。总要寻个真心待她、懂她、支持她的人。这事,急不得。”
      夫妻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通报声:“国公爷,夫人,靖海侯和小姐回府了。”
      话音刚落,萧安与萧宁兄妹俩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皆披着挡雪的斗篷,带着一身寒气,脸颊被冻得微红,眼睛却都亮晶晶的。
      萧安已二十五岁,正是男子最英挺勃发的年纪。多年历练,让他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挺拔如枪,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父亲的沉稳刚毅,又有一种属于开拓者的锐气与豁达。他如今是正三品的“靖海侯”,执掌兵部“海事司”,在朝中已是举足轻重的年轻重臣,深得太子倚重。
      萧宁则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继承了父母优点,精致秀美,气质却更似母亲年轻时的沉静温婉,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属于医者的聪慧与坚韧。她如今已是“济仁女医院”的“小先生”,不仅医术得到长宁真传,在教授学生、管理事务上也颇有章法。
      “爹,娘,我们回来了。”萧安解下斗篷,笑着行礼。
      “爹爹,娘亲!”萧宁则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长宁身边,挽住母亲的手臂,叽叽喳喳说起今日在女医院的见闻,又是哪个学生进步了,又是遇到了什么疑难病例,如何与孙嬷嬷商讨着解决。
      萧佑与长宁含笑听着,眼中满是欣慰。看着这一双儿女,一个在外为国开拓,一个在内行医济世,皆已能独当一面,为人父母,还有何求?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萧宁依旧说个不停,萧安则偶尔补充几句,多是朝中或海事司的趣闻,避开了那些烦难之事。萧佑与长宁也不多问,只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用过晚膳,萧安随父亲去了书房。萧宁则陪着母亲,在暖阁里说话,看她近日新得的几本医书。
      书房内,炭火噼啪。
      “今日朝会上,工部右侍郎又提及黑石应用,催促加快‘雷火铳’列装京营。”萧安为父亲斟了茶,低声道,“话里话外,说‘海事司’进展迟缓,耗费巨大,却未见实效。太子殿下虽未表态,但看得出,也有些心焦。”
      萧佑冷哼一声:“工部右侍郎?是陈阁老的人吧。陈阁老年纪大了,愈发恋栈权位,其子侄门生,多在工部、户部。黑石之事若成,是大功一件,他自然想分一杯羹,甚至……插上一手。‘雷火铳’列装?哼,那东西尚未稳定,强行列装,是嫌京营将士命长么?”
      “儿子也是如此回复。只是,压力确实不小。”萧安皱眉,“东方先生近日也颇感焦虑,试验屡屡受挫,又有工匠伤亡,他自觉愧对朝廷信任。”
      “东方湛是个实心做事的人,你不必过于苛责他,也无需将外界压力转嫁于他。”萧佑沉吟道,“黑石之秘,非朝夕可解。需得让陛下和太子明白,此事急不得。明日,我会进宫,单独面圣,陈明利害。你且在‘海事司’稳住,该做的试验继续做,但安全第一,绝不可冒进。至于陈阁老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记住,你是陛下的臣子,是太子的臂助,做好分内之事,问心无愧即可。朝中风雨,有为父在。”
      “是,儿子明白。”萧安心中一暖,有父亲在前遮挡风雨,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父子俩又说了会子话,多是关于边防、水师建设等军务。萧安如今在“海事司”,眼界早已不局限于海事,对全局亦有其见解,常能与父亲碰撞出新的想法。萧佑看着侃侃而谈、思虑越发深远的儿子,心中满是骄傲。
      夜深,萧安告退。萧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无声飘落的雪花,思绪却飞得很远。
      嘉宜四十年了。他从一个边关小将,到如今位极人臣的镇国公,执掌天下兵马。长宁从一个太医之女,到一品国公夫人,创办“济仁女医院”,活人无数。儿女皆已成才,家国大体安宁。这一生,跌宕起伏,也算功德圆满。
      只是,居安思危。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从未停息。陛下春秋渐高,太子虽贤,但地位并非全然稳固。几位年长的皇子背后,各有势力。黑石之事,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各方的算计与野心。还有那远在海外、虽暂时沉寂却并未消失的“黑磁山”与未知的威胁……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长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肩上。
      萧佑回身,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一同望着窗外的雪景。
      “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一转眼,我们都老了。”萧佑低声道。
      “老什么老。”长宁靠在他胸前,轻笑,“在我心里,你还是当年在朔方城,那个一身是血、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将军。”
      萧佑也笑了,紧了紧手臂:“那你呢?还是那个敢在千军万马中,为我施针止血的小姑娘。”
      两人相拥,不再言语。窗外,雪落无声,岁月静好。屋内,炭火温暖,心意相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只要彼此携手,家国在心,便无所畏惧。
      这一夜,镇国公府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温暖而明亮,仿佛能照亮很远的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