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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回家了 嘉宜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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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三十二年,深秋。
京城,镇国公府。
后园那片梧桐叶已落尽,枝干在暮色中舒展着遒劲的线条。几盏风灯次第亮起,在渐起的寒风中摇曳,将温暖的光晕投在青石小径上。
长宁立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银狐披风,目光却一直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深蓝的夜幕吞噬,只有几颗早亮的星子,闪烁着清冷的光。
安儿出海,已近一年了。
起初还有零星的信鸽传回平安的消息,说是“已抵东海”、“在寻访海路”、“一切顺利”。可自从半年前,收到最后一封提及“即将深入外海探秘”的简短密报后,便再无声息。如同断线的风筝,消失在了茫茫大海的尽头。
朝中并非没有议论。有人赞太子与萧安少年英杰,为国探秘;也有人暗地里嘀咕,说大海莫测,怕是凶多吉少。连陛下,近几个月在朝堂上,提到水师和海务时,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只有长宁,依旧每日晨起,料理“济仁女医院”的事务,下午回府,或去慈宁宫陪伴太后说话,或是教导宁儿医术。她神色平静,行事如常,只是眼下的淡青,和偶尔对着南方出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泄露了深藏心底的牵挂。
萧佑比她更加沉默。他依旧每日去都督府处理军务,只是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他不再提起安儿,但长宁知道,他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放着厚厚一叠东海乃至更远海域的舆图和海情文报。这位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铁血统帅,面对儿子的杳无音讯,也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焦灼,压在心底,化作更繁重的公务。
“娘,您又在这里等哥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担忧。
宁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小手拉住了长宁微凉的手指。她已经九岁了,出落得越发清秀,眉眼间既有长宁的柔和,也有萧家的英气,只是性子依旧活泼,只是近来,也懂事了许多,见母亲时常站在这里,便猜到了几分。
“没有,娘只是看看天色。”长宁收回目光,俯身替女儿拢了拢衣领,“风大了,怎么出来了?孙嬷嬷的药喝了吗?”
“喝了,孙嬷嬷好多了,还说要谢谢娘开的方子呢。”宁儿乖巧地回答,乌溜溜的眼睛却看着母亲,“娘,哥哥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太子哥哥说,哥哥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大海也难不住他。”
长宁心中一酸,将女儿轻轻搂入怀中,低声道:“嗯,你哥哥他……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有些变调的、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的声音:“国公爷!夫人!回来了!小公子……小公子的船队回来了!已到天津卫码头!宫里头刚得的八百里加急!”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镇国公府沉郁已久的天空!
长宁身体猛地一震,几乎站立不稳,被宁儿和闻声赶来的青穗扶住。萧佑也已从书房大步走出,素来沉静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急切。
“消息可确实?是安儿的船队?多少人?安儿可好?”他一连串地问,声音竟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是周泰周将军派快马先送来的消息!船队三艘,小公子的座船打头,已驶入大沽口!小公子……小公子安然无恙!同行的,还有一位姓东方的先生,以及……以及不少生还的将士和……许多箱笼!”管家激动得语无伦次。
安然无恙!回来了!还带着人和东西!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潮,瞬间淹没了长宁,让她眼前一阵发黑,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年了,整整一年!她日夜悬心,强作镇定,此刻终于听到了最想听到的消息!
萧佑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竟也有些湿润。他上前一步,将长宁和宁儿一起揽入怀中,低声道:“回来了……就好,就好。”
“备马!不,备车!我要立刻进宫!”萧佑对管家吩咐,又对长宁道,“你和宁儿在家等着,宫里头必有安排,我们需得准备接旨,或许……还要准备迎接安儿回府。”
“嗯,我知道。”长宁擦去眼泪,努力平复心绪,但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这一夜,镇国公府灯火通明,无人入眠。宫里果然很快来了旨意,陛下闻讯大喜,命萧佑与长宁翌日一早,即可出城,前往通州码头迎接船队,并让太子代表圣驾,亲往犒劳。
翌日,天未大亮,镇国公府的车驾便已出了城门,朝着通州方向疾驰。同行的,还有太子的仪仗,以及兵部、礼部的官员。长宁与宁儿同乘一车,萧佑骑马护在车旁。虽然一夜未眠,但每个人脸上都毫无倦色,只有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通州码头,已是人山人海。得到消息的百姓、官员、军士,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亲眼看看,这支消失一年、却传奇归来的船队,看看那位年纪轻轻便敢闯荡外海、并成功返回的镇国公世子。
时近午时,在无数翘首以盼的目光中,水天相接处,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船的轮廓。为首一艘,船体似乎与常见的战船不同,线条更加流畅,船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些焦黑和修补的痕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沧桑,却更添威严。桅杆上,高高飘扬着一面玄色金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遒劲的“萧”字,正是萧安的座船!
“来了!来了!”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船只缓缓驶入港口,抛锚,下帆。跳板放下。
首先出现在跳板上的,是周泰。这位老将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也清瘦了许多,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昔。他身后,是列队整齐、虽然衣衫多有破损、面容黝黑憔悴,却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毅的水手和玄衣卫。
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船舷边。
是安儿。
他长高了,也黑瘦了许多,昔日尚存的少年稚气,已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下颌,深邃沉静的眼眸,和一种历经生死磨难后沉淀下来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御前侍卫软甲,外罩墨色披风,海风吹拂,披风猎猎作响。脸上、手上,隐约可见几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大海与雷霆留给他的印记。
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柄同样带着风霜痕迹的长刀。当他目光扫过码头,看到父母、妹妹,以及那明黄色的太子仪仗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中,有归家的激动,有完成使命的释然,还有……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爹!娘!宁儿!臣,萧安,幸不辱命,归来复命!”他快步走下跳板,在父母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
萧佑上前,一把将儿子扶起,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回来就好!没给萧家丢脸!”
长宁早已泪流满面,不顾仪态,上前紧紧抱住了儿子,感受着他身上真实的热度与海风的气息,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抚摸着他瘦削却坚实的脊背。
宁儿也扑上来,抱着哥哥的腿,仰着小脸,又哭又笑:“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宁儿好想你!”
太子萧宸也快步走来,用力握住萧安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安弟!你可算回来了!孤就知道,你定能凯旋!”
一番激动见礼后,萧安又向太子和父母引见了身后一人——一位身着深蓝色劲装、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如深海、气质卓然的年轻人。
“这位是东方湛,东方先生。此番出海,多亏先生精通海事,屡次相助,方能化险为夷,探得真相。先生乃前朝海溟司遗脉,学识渊博,对海外风物、地理、乃至那‘黑石’之谜,皆有独到见解。”萧安介绍道。
东方湛上前,对太子、萧佑、长宁等人,行了一个古朴的礼节,不卑不亢:“草民东方湛,见过太子殿下,镇国公,夫人。此番随萧大人出海,略尽绵力,幸不辱命。”
太子与萧佑早已从密报中知晓东方湛的存在,此刻见他气度不凡,心中更是重视。太子温言勉励了几句。
接着,便是令人震撼的缴获展示。一箱箱被小心搬运下来的物品,在码头上打开。有从“海枭”残部处缴获的、关于海外走私和残余势力的账册、密信;有从黑磁山带回的、经过初步处理的、乌黑发亮、入手沉重的“墨玉磁石”(黑石)样本;有记录着黑磁山、雷火池、归墟之眼等地形地貌与奇异现象的详细图卷和笔记;当然,最重要的,是那本用特制金属方匣封存的——《墨玉玄章》!
当那本承载着海溟司数百年探索心血、记载着“墨玉磁石”核心奥秘的古籍,呈现在太子和众官员面前时,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尤其是工部和钦天监的官员,几乎要扑上去细看。
此外,还有数十名被生擒的“海枭”残部重要头目,以及……“海枭”本人已死于雷霆之下的确凿证物(一块从“雷火船”残骸中找到的、刻有其名号的特殊腰牌)。
人证、物证、奇物、古籍……桩桩件件,都证明了此次出海的巨大成功与难以估量的价值!不仅彻底铲除了“海枭”这股盘踞海上的毒瘤,缴获了其积累的财富与罪证,更发现了蕴含巨大能量与秘密的“墨玉磁石”,并带回了研究它的关键典籍!这无疑将极大推动大雍对海洋的认知、对新型能源材料的探索,甚至可能改变未来的国策与军备!
码头上,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太子的脸上,充满了自豪与振奋。萧佑与长宁看着沉稳向太子汇报的儿子,心中更是骄傲无比。他们的安儿,真的长大了,不仅平安归来,更立下了不世之功!
迎接仪式持续了很久。太子代表靖帝,对归来的将士给予了丰厚的赏赐和褒奖。对东方湛,也以“献图、献石、献策有功”为由,给予了厚赏,并暗示朝廷将对其另有重用。
直到日落时分,喧嚣才渐渐平息。萧安终于得以脱身,随着父母妹妹,登上返回镇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里,没有了外人,一家人终于可以好好说说话。长宁拉着儿子的手,问他在海上的吃穿,问遇到的危险,问受的伤。萧安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但那些轻描淡写带过的“风暴”、“雷击”、“绝地求生”,听在父母耳中,却字字惊心。
“苦了你了,安儿。”长宁摸着儿子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心疼不已。
“娘,不苦。”萧安摇头,握住母亲的手,眼中是坚定的光芒,“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探索未知,是儿子的本分。此番经历,虽险,却也值得。至少,我们弄清了‘海枭’的底细,带回了可能造福万民的黑石之秘,也为朝廷日后经略海洋,趟开了一条路。”
萧佑看着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你能如此想,为父欣慰。此番历练,于你,于国,皆是大幸。只是,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此番你能平安归来,亦有侥幸之处。”
“儿子明白。”萧安恭敬应道。
回到镇国公府,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府中上下,如同过年一般。萧安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换上母亲早已备好的家常衣衫,终于有了回家的实感。
晚膳自然是丰盛无比,全是萧安爱吃的菜。席间,宁儿叽叽喳喳,问着哥哥海上的见闻,听到惊险处,小脸吓得发白,听到有趣处,又咯咯直笑。萧安耐心地讲着,略去那些太过血腥恐怖的部分,只挑些奇闻异事来说,逗得妹妹开心不已。
长宁和萧佑含笑看着,只觉得这一刻的温馨团圆,足以抵消之前所有的担忧与等待。
用罢晚膳,萧安陪着父母在花园中散步。秋月如霜,洒在静谧的庭院。
“安儿,”萧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本《墨玉玄章》,与那黑石,你如何看?”
萧安知道父亲问的是国事,正色道:“回爹爹,《墨玉玄章》价值连城,其中记载的关于黑石(墨玉磁石)的种种特性与初步应用,若经妥善研究验证,或可用于军械改良、民生百业,甚至可能引发变革。但此物力量巨大,且与天地雷霆相连,用之不当,祸患无穷。海溟司先辈与‘海枭’的结局,便是前车之鉴。儿子以为,朝廷需设立专门机构,集中最可靠的人才,在绝对可控、保密的前提下,进行小范围、谨慎的研究。东方先生精通此道,且心怀坦荡,是可倚重之人。至于黑石矿藏……”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黑磁山位于外海绝险之地,且环境诡异,开采运输皆极困难,代价巨大。短期内,不宜大规模开采。可先以此次带回的样本进行研究。待技术成熟,评估清楚利弊与风险后,再作计较。眼下,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整顿水师,加强海防,绘制更精确的海图,探索更安全的航路,为将来可能的海洋经略,打下基础。”
萧佑听着儿子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分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番见识,已远超寻常武将,甚至许多朝中官员,也未必有如此周全的考量。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萧佑点头,“此事,陛下与太子,自有圣裁。你此番立下大功,必有封赏。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在朝中,需更加谨言慎行。尤其是这黑石之事,关乎国运,更是敏感,切记不可妄言,不可居功。”
“是,儿子谨记爹爹教诲。”萧安肃然应道。
长宁在一旁听着,心中既为儿子的成长与见识感到骄傲,也隐隐有些担忧。她知道,随着安儿立下如此大功,正式步入朝堂,他面对的,将不再是单纯的海上风浪,还有更加复杂诡谲的朝堂风云。但看着儿子沉稳坚毅的侧脸,她又觉得,她的安儿,已经准备好了。
月光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虽然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的团圆与安宁,足以抚平一切伤痕,给予彼此继续前行的力量。
数日后,圣旨下。
萧安因“出海擒贼、探秘有功,忠勇可嘉”,晋封“靖海侯”,领正三品武职,于兵部增设“海事司”协理。赏金银田宅无数。
东方湛献图、献石、献策有功,特赐“海事司”从四品员外郎衔,参与黑石研究与海图编纂,并准其以“海溟司”传人身份,整理、刊行部分不涉机密之海事典籍。
其余有功将士,各有封赏。
那本《墨玉玄章》与黑石样本,被列为最高机密,由皇帝亲自指定心腹重臣与可靠工匠、学者,成立绝密研究小组,在严密保护下,开始进行谨慎的破解与研究。而“海事司”的设立,也标志着大雍对海洋的重视,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萧安开始了他在兵部“海事司”的任职。他将在海上历练的经验,与东方湛的渊博学识结合,开始参与修订海防策略,培训水师将领,推动更精确的海图测绘。虽然年轻,但凭借实实在在的功绩与见识,很快便在“海事司”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同僚的敬重。
东方湛则一头扎进了古籍与黑石的研究中,偶尔会与萧安探讨,两人既是上下级,也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镇国公府的后院,偶尔能听到他们关于海浪、洋流、星象,或是黑石能量引导的低声讨论。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而充实的轨道。只是,经历过大海洗礼的萧安,眼中多了更深沉的东西;而历经等待与重逢的镇国公府,也更添了一份风雨过后的温馨与坚韧。
这年除夕,镇国公府格外热闹。萧安、宁儿承欢膝下,萧佑与长宁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满是欣慰。窗外,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预示着又一个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