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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将军小心。 嘉宜十八年 ...

  •   嘉宜十八年,正月。
      凉州的年,过得冷清而警醒。没有朔方城那等万家灯火的喧嚣,只有军营中略显沉闷的犒赏,与百姓家中微薄的炊烟。风沙倒是歇了几日,天空露出久违的、冻僵似的湛蓝,阳光明晃晃的,却没有多少暖意,晒在身上,只觉干冷。
      安儿在凉州度过了第一个新年,也满了周岁半。小家伙被厚厚的皮袄裹成了球,在铺了毡毯的院子里蹒跚学步,摔倒了也不哭,自己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冲,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他已经能清晰地叫“爹爹”、“娘”,还会含糊地喊“周姨”(周氏)、“青姨”(青穗),成了都督府里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
      萧佑依旧忙碌。年节前后,西戎各部出奇地安静,连小规模的骚扰都少了。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萧佑和杨洪等将领心中更加警惕。探马被加倍派了出去,深入戈壁草原,哨卡烽燧的戒备也提到了最高。
      长宁的医舍,在年前经历了一波小小的“高峰”。年关节气,百姓劳作一年,许多沉疴旧疾容易发作,加上天气寒冷,风寒咳嗽、关节疼痛的病人格外多。她带着周氏等人,从早忙到晚,常常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这日晌午,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个病人,长宁正想歇口气,却见青穗脚步匆匆地从府里赶来,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将军请您立刻回府一趟。”青穗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忧急。
      长宁心中一凛,能让青穗这般神色,必是出了大事。她交代周氏几句,便随青穗快步赶回都督府。
      书房内,气氛凝重。萧佑、杨洪,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幕僚皆在,人人面色沉郁。萧佑手中拿着一封已被揉皱的军报,指节泛白。
      “夫人来了。”萧佑见她进来,将手中军报递给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自己看。”
      长宁接过,快速扫过。军报是肃州守将发来的,字迹潦草,带着血腥气:三日前,西戎赤水、乌孙两部,纠结马贼、沙匪,共约五千骑,突袭肃州以北的“金泉”互市!驻守互市的五百官兵及数百商民,猝不及防,死伤惨重!互市被洗劫一空,所有货物、牲畜被掠,商民或被屠杀,或被掳走。西戎骑兵扬长而去,遁入大漠深处。肃州守军出兵追击,却因兵力不足、地形不熟,反遭伏击,折损两百余人,大败而回!
      “金泉”互市,是朝廷为了安抚西戎、促进边贸,在肃州以北二百里处设立的一处官方市场,规模不大,却是西线重要的贸易枢纽与情报来源。此次被袭,不仅财物损失惨重,更严重打击了朝廷在西戎诸部中的威信,也暴露了边境防务的漏洞。
      “五千骑……好大的手笔!”一位将领咬牙切齿,“赤水、乌孙去年秋收颇丰,冬膘养得足,这是蓄谋已久!”
      “他们抢了互市,得了补给,开春后恐怕更不安分。”杨洪眉头紧锁,“肃州经此一败,士气低迷,需立刻增援。大将军,是否即刻调凉州兵马前往?”
      萧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大的西陲舆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金泉”的位置,又看向更西、更北的广袤区域。“增援自然要增援。但派谁去?派多少?赤水、乌孙敢如此明目张胆袭击互市,必是算准了我们反应的时间与兵力。此刻他们恐怕早已带着抢掠的物资,分散隐匿于大漠戈壁之中。我们大军贸然深入,粮草不济,地形不熟,反而容易中了埋伏,被其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舆图上几个标记着部落符号的位置:“黑水部反应如何?还有白狼部、沙陀部,这些与赤水、乌孙素有嫌隙的部落,可有什么动静?”
      负责联络各部的一名文官上前道:“回大将军,黑水部头人多吉昨日派人送来口信,对互市被袭表示震惊与遗憾,重申其部绝未参与,并承诺会严加约束部众,不靠近边境。白狼部、沙陀部则暂时没有消息传来,其使者仍在路上。”
      “震惊?遗憾?”萧佑冷笑,“多吉倒是撇得干净。他儿子扎西的腿,如今该能下地了吧?”
      那文官一愣,不明所以。长宁却心中微动,明白了萧佑的用意。
      “夫人,”萧佑转向长宁,目光深邃,“黑水部少头人扎西的腿伤,恢复得如何了?”
      长宁沉吟道:“按日程,如今应可扶杖慢行,但绝不可奔跑用力。彻底恢复,至少还需半年。”
      “好。”萧佑点头,对那文官道,“你亲自去一趟黑水部,带上些粮食、茶叶、布匹作为年礼。告诉多吉,本将军感谢他信守承诺,未参与袭扰。另,转达夫人的问候,询问扎西少头人腿伤恢复情况,是否需要夫人再去复诊。顺便……提一提金泉互市被劫之事,问问多吉头人,可知是哪些不长眼的马贼沙匪所为?若能提供线索,助朝廷剿灭此獠,朝廷必有重赏。”
      文官恍然,领命而去。这是要借长宁救治扎西的情分,敲打、拉拢黑水部,同时探听虚实,或许还能从黑水部那里,得到些关于赤水、乌孙动向的真实消息。
      “杨都督,”萧佑又看向杨洪,“立刻从凉州军中抽调两千精锐,由你亲自率领,星夜驰援肃州。不必急于寻找西戎主力决战,首要任务是稳住肃州防线,收拢溃兵,安抚商民,重建哨卡烽燧。同时,派出小股精锐斥候,化妆成商旅或牧民,深入戈壁,探查赤水、乌孙两部主力去向,以及被掳商民的下落。”
      “末将领命!”杨洪肃然。
      “其余各部,”萧佑目光扫过在场将领,“加强本防区戒备,尤其是通往凉州、甘州的主要通道。粮草、军械,即刻清点,做好长期备战的准备。从今日起,凉州城许进不许出,严查往来人等。”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地下达,书房内凝重的气氛被一种临战的肃杀所取代。众人领命,纷纷离去准备。
      待众人走尽,书房内只剩下萧佑与长宁。萧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怕是要打仗了。”
      长宁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军早有预料,不是吗?西戎不会永远安分。”
      “是。”萧佑反握住她微凉的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金泉互市……那里有不少无辜商民。”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身为守将,不能护佑治下百姓周全,是为大憾。
      “此非将军之过。”长宁柔声道,“西戎狡诈凶残,非一日之寒。将军如今部署,已是眼下最好的应对。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忧色,“若大战起,伤患必多。凉州城中,军医可还够用?药材储备如何?”
      萧佑摇头:“军中医官本就不足,且良莠不齐。药材……更是紧缺。以往多依赖关内输送,如今战端一开,路途难保通畅。”
      “我明白了。”长宁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医舍那里,我会加紧储备药材,培训周氏她们处理外伤。我也会整理出简易的战场救护章程,或许可协助军中。只是,将军需拨些人手给我,帮忙搬运、照料伤患。另外,若战事吃紧,可否将部分伤势稳定、无需紧急手术的伤兵,转移至医舍救治?以减轻军营医官压力。”
      萧佑深深看她一眼,将她拥入怀中。“又要辛苦你了。但切记,万万不可逞强。你身子刚好些,安儿也还小。若有危险,立刻撤回府中。”
      “我晓得。”长宁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那点因战事临近而生的不安,渐渐平息。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共同面对。
      接下来的日子,凉州城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充满了紧绷的气氛。军队调动频繁,城门盘查森严,街市也比往日冷清了许多。百姓脸上带着忧色,私下议论着西戎的凶残与战事的传闻。
      长宁的医舍却更加忙碌。她不仅诊治日常病患,更开始有意识地大量收购、炮制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正骨膏等外伤用药材。周氏、王氏、李氏在她的指导下,日夜不停地制作急救包,里面包含最基本的止血布条、金疮药粉、固定夹板。
      长宁又将萧佑拨给她的十几名伤残老兵组织起来,成立了一支简易的“救护队”,由她亲自教授基础的战场救护知识:如何快速止血包扎,如何判断伤情轻重,如何抬运伤患而不造成二次伤害。这些老兵虽身体残缺,但经验丰富,吃苦耐劳,学得极为认真。
      数日后,前往黑水部的文官带回消息:多吉头人对萧佑的“问候”与“年礼”表示感谢,再次重申黑水部爱好和平,并“不经意”地透露,袭击金泉互市的,除了赤水、乌孙两部主力,似乎还有一小股来自更西方的、被称为“秃鹫”的沙匪参与,这些人凶狠狡诈,来去如风,对沙漠地形极为熟悉。多吉还隐晦地表示,若朝廷决心剿灭这些“祸害”,黑水部或可在情报、向导方面“略尽绵力”,当然,也希望朝廷能“适当考虑”黑水部在边境贸易中的“合理利益”。
      萧佑闻报,眼中冷光一闪。多吉这是在谈条件,但总算释放了善意,也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秃鹫”沙匪的参与,解释了为何西戎此次行动如此迅捷、下手如此狠辣。而多吉的态度,也说明黑水部至少暂时无意与朝廷为敌,甚至想借此机会,从朝廷这里分一杯羹。
      “告诉多吉,他的好意,本将军心领。黑水部若真能助朝廷剿灭匪患,肃清商路,朝廷自然不会亏待朋友。具体的……可让他的使者来凉州详谈。”萧佑对文官道。稳住黑水部,便能减少一个方向的压力,集中力量对付赤水、乌孙。
      几乎同时,杨洪从肃州送来军报:他已稳住了肃州局势,收拢了部分溃兵,加强了城防。派出的斥候也传回零星消息,赤水、乌孙两部主力抢掠后并未返回各自牧场,而是带着大批物资和掳掠的人口,向西进入了“死亡之海”——一片广袤无水、流沙遍布的绝地。那里地形极端复杂,常人难以进入,更难以生存,显然是他们选定的藏身之所与分赃之地。而被掳的商民,恐怕也凶多吉少。
      “死亡之海……”萧佑盯着舆图上那片标志着骷髅头的区域,眉头紧锁。大军进入那里,无异于自杀。但若放任不管,等西戎消化了抢掠所得,开春后必会以更凶猛的势头卷土重来。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或困守。”萧佑对幕僚们道,“死亡之海环境恶劣,西戎携带大量人口物资,消耗必巨。他们不可能久留。要么会分散返回各自领地,要么会寻找新的、相对安全的地方销赃休整。我们需在其必经之路设伏,或在其可能出没的区域,加强巡逻,以逸待劳。”
      就在这时,凉州城内,开始流传起一些诡异的谣言。
      起初只是市井间窃窃私语,说西戎此次袭击,是因为得到了“内应”的指引。很快,谣言有了更具体的指向——说征西大将军萧佑,本是北地将领,对西陲地形、部落习性不熟,却一意孤行,打压本地将领,才导致防务松懈,给了西戎可乘之机。甚至有人暗示,大将军夫人开设医舍,结交羌部,是别有用心,是在为将军打探消息,或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谣言如同毒草,在人心惶惶的凉州城内悄悄蔓延。虽然不敢公开宣扬,但那种怀疑、不安、甚至隐隐敌视的目光,开始在某些角落聚集。
      这日,长宁从医舍回府,路过一条小巷,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就是她!治好了黑水部少头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她透露了互市的消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人家可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怎么了?要不是他们来,西戎能这么嚣张?我看就是他们引来的祸事!”
      长宁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青穗跟在她身后,气得脸色发白,想回头理论,被长宁用眼神制止。
      回到府中,萧佑也刚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显然,他也听到了风声。
      “查!给我彻查!这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萧佑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跳,“是西戎的细作?还是城中有内鬼?或是……某些人不甘心,想给我使绊子?”
      他口中的“某些人”,不言而喻。凉州乃至西线军中,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对他这个空降的大将军,未必心服。
      “将军息怒。”长宁为他倒了杯茶,声音平静,“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此时大动干戈,反显得我们心虚,也容易打草惊蛇。不若将计就计。”
      萧佑看向她:“如何将计就计?”
      “他们不是怀疑我结交羌部、图谋不轨吗?”长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清冷的光,“那我便‘结交’得更彻底些。过两日,我再去一趟黑水部,为扎西复诊。这次,请将军派一队仪仗鲜明的亲卫护送,再带上些粮食、药材作为‘慰问’。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看见,将军与黑水部,关系‘融洽’。同时,放出风去,就说黑水部感念将军与夫人恩德,愿为朝廷剿匪提供助力,已派使者前来凉州商谈合作事宜。”
      萧佑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势,破阴谋诡谲之局。公开显示与黑水部的“亲密”,既能安抚多吉,落实合作,又能震慑那些散布谣言、心怀叵测之人,同时向凉州军民展示,将军并非孤立无援,已在西陲打开了局面。
      “好!”萧佑眼中露出激赏之色,“就这么办!我还要在都督府设宴,公开款待黑水部使者!让那些魑魅魍魉,都看清楚!”
      “另外,”长宁又道,“医舍救治伤患,培训救护队,皆是光明正大、利于军民之事。将军不妨亲自去医舍巡视一番,慰问伤病,嘉奖救护队的老兵。让百姓看看,将军与夫人,究竟在做什么。流言蜚语,在实实在在的善行与功绩面前,不攻自破。”
      萧佑深深看着她,心中充满了骄傲与疼惜。他的夫人,不仅有仁心仁术,更有不输男儿的智慧与胆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都听你的。”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只是再去黑水部,我必须派最得力的亲卫跟着,你绝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
      “嗯。”长宁点头。
      两日后,一支由五十名精锐玄甲骑兵护卫、打着征西大将军旌旗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凉州西门,前往黑水部。长宁乘坐的马车虽然朴素,但护卫森严,气势十足。沿途百姓、巡哨兵士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消息很快传开:将军夫人再次亲赴黑水部,为少头人复诊!大将军与黑水部关系匪浅!
      与此同时,都督府放出风声,黑水部使者不日将至,商谈合作剿匪事宜。萧佑也果真抽空去了一趟“甄氏医舍”,看望了正在那里养伤的几名兵士,嘉奖了救护队的老兵,赏下酒肉。长宁则当众演示了简易的战场救护手法,讲解了一些常见外伤的处理要点,围观百姓众多。
      一系列动作下来,城中的谣言虽然未能完全平息,但明显被压制了下去。许多人开始觉得,将军夫妇行事光明磊落,或许真是被人诬陷。而将军与黑水部的“合作”,也让百姓对西线局势,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就在长宁从黑水部返回凉州的当夜,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都督府——
      前往肃州途中押运一批紧要军械的粮草队,在距离凉州一百二十里的“野狐岭”,遭遇大队马贼伏击!护送的三百官兵拼死抵抗,死伤过半,军械粮草被劫掠一空!残余官兵逃回,带回一个更可怕的消息:袭击者中,有人看见了西戎赤水部的狼头旗!而且,那些马贼行动有序,配合默契,不似寻常乌合之众,倒像是……正规军假扮!
      消息传来,萧佑勃然变色,书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军械被劫!还是在距离凉州如此之近的野狐岭!赤水部竟已敢深入至此?还是说……凉州境内,早已有了他们的内应,甚至大军?
      “查!立刻封锁野狐岭周边所有道路!派出所有斥候,搜索贼人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萧佑厉声下令,眼中杀机凛冽,“还有,凉州城内,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凡是近日有可疑人等出入、囤积物资、行为异常的,一律拿下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在给西戎当眼睛,当爪子!”
      他转向长宁,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起,你和安儿,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踏出都督府半步!医舍暂时关闭,让周氏她们都回自己家,没有吩咐,不得外出!”
      长宁知道事态严重,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将军小心。”
      夜幕下的凉州城,瞬间被一种肃杀与恐慌的气氛笼罩。大队兵马持火把出动,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较量,已然在凉州城内外的阴影中,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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