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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新战场,新家园 夏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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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凉州的风沙一日紧似一日,天空常是昏黄的,日头透过黄尘,成了惨淡的白。但“甄氏医舍”的名声,却如同春风里坚韧的骆驼刺,在凉州城扎下了根,甚至开始向着城墙外的乡野蔓延。
起初只是附近的贫苦百姓,后来渐渐有了些小商贩、手艺匠人,甚至偶有穿着体面、却掩不住病容的城中富户,悄悄寻来。长宁一律同等相待,细心诊脉,斟酌用药。她用药不喜峻烈,多取平和,尤擅用本地常见的草药,搭配她从江南、朔方带来的方子,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氏和另外两个妇人——王氏、李氏,在长宁的指点下,进步神速。周氏本就有些底子,如今已能辨识绝大部分本地药材,处理常见的外伤、发热。王氏细心,负责药材炮制、保管。李氏勤快,照看病人、熬药打扫。小小的医舍,虽人手不多,却也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医舍里病人不多。长宁正伏案编写一本简易的《凉州常见病证治要略》,结合本地气候、水土、百姓饮食劳作习惯,整理出数十种常见病症的简易辨治方药,打算让周氏她们传抄,日后或可惠及更多乡野医者。
正写着,忽听前院传来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粗鲁的吆喝。
“大夫!大夫在哪儿?快滚出来!”
长宁搁下笔,起身走出诊室。只见几个身穿皮甲、腰挎弯刀、面色不善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眼神凶狠。他们穿着并非大雍军服,倒像是……归附的羌人或是吐蕃部落的打扮。
周氏和王氏吓得脸色发白,缩在药柜后。李氏正在后院煎药,闻声也跑出来,见状腿一软。
“你们是何人?来此何事?”长宁镇定心神,上前一步,挡在周氏等人身前。
疤脸大汉目光落在长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荆钗布裙,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民妇,眼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粗声道:“我们是城外黑水部的!我们少头人打猎摔伤了腿,疼得厉害,听说你们这儿大夫手艺不错,快跟我们走一趟!”
黑水部?长宁心下一凛。这是凉州城外一个较大的羌人部落,半游牧半农耕,向来桀骜不驯,与官府时近时远。其少头人乃首领独子,据说颇为勇悍,也极得宠爱。
“伤在何处?可曾流血?骨头可曾露出来?”长宁问。
“问那么多作甚!叫你去看就去看!”旁边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吼道。
疤脸大汉瞪了那人一眼,对长宁道:“摔下马,左腿折了,肿得老高,没流血,但疼得昏过去几次。我们的巫医看了,说骨头断了,接不好。头人让我们来城里找最好的大夫。”
腿骨折。若只是闭合性骨折,无严重错位,尚有可为。但若是粉碎性,或伤及血脉……长宁心中飞快思量。去,风险极大。这些部落之人性子难测,治好了未必有赏,治不好,恐有性命之忧。不去,便是见死不救,恐会激怒整个黑水部,给萧佑徒增麻烦。
“我需要带些药材和工具。”长宁只沉吟片刻,便对周氏道,“去取我的药箱,将接骨用的杉木皮、夹板、绷带、麻沸散、止血生肌膏,还有那套银针,都带上。另外,将那罐我新配的‘续骨膏’也拿来。”
“夫人!您……”周氏急得差点哭出来,那黑水部是出了名的凶悍,夫人怎能孤身前往?
“快去。”长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转身对疤脸大汉道:“我可以随你们去。但需有言在先,医者治病,不包生死。我只能尽力而为。若你们信我,便按我的规矩来,诊治期间,不得干扰。若不信,现在便可离去。”
疤脸大汉看着长宁沉静的眸子,心中那股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这汉人女子,倒有几分胆色。“成!只要你能救少头人,我们黑水部必有重谢!若救不了……”他眼中凶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带路吧。”长宁不再多言,接过周氏递来的沉重药箱,对周氏低声道,“若将军问起,就说我去城外看诊,晚些便回。不必让他担心。”
“夫人!”周氏泪如雨下。
长宁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随着那几个汉子走出医舍。门外,几匹高大的骏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疤脸大汉将自己的马让给长宁,自己与另一人同乘。一行人打马扬鞭,卷起滚滚黄尘,冲出凉州城西门,向着远方苍茫的戈壁与山峦疾驰而去。
马背上颠簸得厉害,长宁紧紧抓住缰绳,强忍着不适。风沙打得脸生疼,但她心中却异常清明。此行凶险,但她并非毫无准备。药箱里有她特制的麻沸散,有精制的续骨膏,有父亲留下的接骨手法图解,更有这些年处理军外伤患积累的经验。只要那少头人伤得不至于立刻毙命,她便有五成把握。
约莫奔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帐篷群落,外围有木栅和土墙,隐约可见持刀巡逻的羌人武士。这便是黑水部了。
一行人径直驰入营地最中心、最大的一顶牛皮大帐前。帐外围满了人,个个面带忧色,见到疤脸大汉回来,纷纷涌上,用羌语急切地询问。
疤脸大汉跳下马,用羌语吼了几句,人群分开一条路。他回身对长宁道:“大夫,请!”
长宁提着药箱,深吸一口气,低头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汗味与血腥气。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正中一张矮榻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却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浓眉深目,正是黑水部少头人扎西。他左腿自膝盖以下肿胀如斗,皮肤发紫,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人已因剧痛和失血陷入半昏迷,口中无意识地呻吟。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涂着油彩的老年巫医,正围着榻边念念有词,手舞足蹈,不时将一些灰黑色的粉末撒在伤腿上。旁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与扎西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威严凶悍的中年汉子,正是黑水部头人多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见到长宁进来,多吉猛地停步,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她,带着审视与怀疑。“汉人女子?你能治我儿的腿?”
“需看过才知。”长宁不卑不亢,将药箱放在一旁,走到榻边,无视了那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巫医,仔细检查伤腿。
触摸,按压,轻轻活动关节。扎西在昏迷中发出痛楚的闷哼。长宁心中大致有数:是胫骨和腓骨中段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错位和软组织损伤,但幸好未伤及主要动脉,也无开放性伤口。只是拖延了时间,肿胀严重,且有内出血。
“能治。”长宁直起身,看向多吉,“但需立刻施治。需先将错位的骨头复位,再以夹板固定,辅以药物内服外敷。过程会很痛,需用麻药。但即便治好,日后也可能会跛,阴雨天会疼痛。”
多吉死死盯着她:“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长宁给出一个保守但令人心安的答案。
“好!”多吉咬牙,挥手让那巫医退下,“你需要什么?我的人任凭你差遣!”
“干净的热水,大量。烈酒。剪刀。几个力气大、手稳的人按住他,无论多疼,绝不能让他乱动。”长宁快速吩咐,同时打开药箱,取出银针、麻沸散、接骨工具。
一切迅速准备妥当。长宁让多吉亲自带着四个最强壮的武士,死死按住扎西的肩、胸、腰、健肢。她自己则将麻沸散用温水化开,撬开扎西的牙关,缓缓灌入。又取出最长最粗的几枚银针,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镇静止痛。
等待麻药起效的片刻,帐内寂静得可怕,只闻粗重的呼吸与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多吉额上青筋暴起,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
估摸着麻药已发挥作用,扎西的呻吟渐止,长宁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她双手握住伤腿两端,感受着骨茬的位置,然后,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昏迷中扎西身体剧烈的抽搐,错位的骨头被硬生生掰回原位!
按住扎西的武士几乎用尽全力,才没让他挣脱。多吉目眦欲裂,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长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下却稳如磐石。她快速检查对位情况,确认无误后,用浸了烈酒的布巾擦拭伤处,敷上厚厚一层续骨膏,再用杉木皮和绷带,从脚踝到膝盖上方,将伤腿紧紧固定、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却仿佛耗尽了长宁所有力气。她直起身,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榻边才站稳。
“好了。”她声音有些发虚,“骨头已复位固定。半个时辰后麻药过去,他会疼醒。这里有止痛的丸药,痛极时可服一粒,但不可多服。这瓶药粉,每日一次,化水清洗伤处周围,再换新药膏。这包草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日。七日内,这条腿绝对不可受力,不可移动。七日后我再来查看,调整固定。”
她将药一一交代清楚,又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尤其是防感染和绝对静养。
多吉看着她苍白却沉静的脸,又看看儿子腿上那整齐的固定与包扎,眼中凶悍之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放开扎西。
“你……很好。”多吉声音有些干涩,“若我儿腿能好,你便是我黑水部永远的朋友!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医者本分而已。”长宁收拾好药箱,擦了擦额角的汗,“头人记得按时给他用药,静养勿动。七日后,我自会再来。”
多吉点头,对疤脸大汉道:“桑吉,你带几个人,好生送大夫回去!带上羊和奶酒!”
“是,头人!”
回程的路上,疤脸大汉桑吉的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主动为长宁牵马。回到凉州城,已是暮色四合。医舍门口,周氏等人正焦急地张望,见到长宁平安归来,皆喜极而泣。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将军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周氏哭着道。
长宁疲惫地点点头,将药箱交给她们,自己几乎是被搀扶着回到都督府。
萧佑早已等在府门口,见她脸色苍白、步履虚浮地回来,又见她身后的桑吉等人及带来的牛羊谢礼,瞬间明白了大半。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后怕与怒火,但在外人面前,强自压抑着。
“有劳诸位送我内子回来。”他对桑吉等人淡淡道,“谢礼心领,请带回吧。黑水部的情谊,萧某记下了。”
桑吉等人不敢多言,放下礼物,恭敬行礼后离去。
萧佑一把将长宁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后院卧房。他将她放在榻上,挥手屏退下人,关上门,转身看着她,胸膛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长宁知他担心,伸手握住他紧握的拳,轻声道:“我知道。但当时的情形,不得不去。治好了黑水部少头人,于将军稳定西线,有益无害。”
“那也比不上你的安危重要!”萧佑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你若有个闪失,我要这西线安稳有何用?!”
长宁心中一酸,又觉温暖。她坐起身,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而且,”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将军如今,可是多了黑水部这个‘朋友’呢。多吉头人说了,以后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萧佑看着怀中妻子苍白的笑颜,一腔怒火与后怕,终究化作了深深的叹息与无力。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下次……不许再如此冒险。要去,也必须等我派人护卫。”
“嗯,下次一定。”长宁乖巧应下,知道他已默许了她此行。
七日后,长宁如约再次前往黑水部。扎西的腿肿已消了大半,人虽仍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看见长宁,眼中满是感激与好奇。多吉的态度更是热情,不仅亲自相迎,还设了简单的酒宴款待。
长宁仔细检查了伤腿,重新换了药,固定得更妥帖些。又留下些补气血、长骨痂的药材。
“少头人年轻体健,恢复得很快。再静养两月,可试着扶杖轻微活动。三月后,或可弃杖慢行。切记,不可心急,不可奔跑跳跃,至少一年内,此腿不可承受重力。”长宁仔细叮嘱。
多吉与扎西连连应下。临行前,多吉将一块黑沉沉的、刻着狼头图腾的铁牌塞入长宁手中。
“这是我黑水部的信物。日后在凉州地界,见此牌如见我。若有人敢对你不敬,或你有任何难处,亮出此牌,我黑水部儿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信物,更代表了黑水部对萧佑、乃至对朝廷态度的微妙转变。
此事在凉州城悄然传开。将军夫人妙手接骨,折服黑水部悍酋的消息,不胫而走。原本对萧佑这个“空降”大将军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某些本地势力、军中派系,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连杨洪都督,再见萧佑时,眼中的审视也少了些,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夫人此举,胜过千军万马啊。”一日议事毕,杨洪私下对萧佑感慨,“黑水部向来难缠,如今却对夫人感恩戴德。西戎诸部若知此事,亦当有所忌惮。将军得此贤内助,实乃西线之福。”
萧佑心中自是骄傲,但更多的,是对长宁的疼惜与后怕。他并未多言,只将更多精锐亲卫,暗中布置在医舍周围,又严厉嘱咐周氏等人,绝不可再让长宁独自涉险。
而“甄氏医舍”的名声,经此一事,更是如日中天。不仅汉人百姓,连许多羌人、吐蕃人,甚至一些往来经商的西域胡人,有了伤病,也开始慕名而来。医舍门前,常常排起长队,各种语言交汇,成了凉州城西一景。
长宁更忙了。但她乐在其中。她开始有意识地教导周氏等人处理更复杂的伤患,识别更多药材,甚至开始学习简单的羌语、吐蕃语,以便更好地与各族病人沟通。她又将在黑水部用过的接骨手法、续骨膏配方记录下来,加入正在编写的《凉州常见病证治要略》中。
秋深,凉州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混杂在风沙中,落地即化,更添寒意。但医舍内,炉火温暖,药香弥漫。长宁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着周氏她们收拾东西,准备闭门。
“夫人,今日又收了十几个鸡蛋,两包红枣,还有这罐蜂蜜,是东城王掌柜送来的,说他家婆娘的咳疾好多了。”王氏清点着今日病患送来的、抵作诊金的谢礼,脸上带着笑。
“分一分,带些回去给家里孩子。蜂蜜留下,入药有用。”长宁微笑道。她知道百姓不易,从不强求诊金,但这些质朴的谢意,却让她心头暖融。
“夫人,”周氏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太好,这几日咳嗽又有些反复,可要早些回府歇着?这里有我们呢。”
“无妨,老毛病了。”长宁摇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漫天飞舞的、夹杂着雪粒的黄沙。
来到凉州,不过半年。从最初的水土不服,举步维艰,到如今医舍立稳,声名渐起,甚至意外地帮萧佑打开了局面。这其中艰辛,唯有自知。但看着那些病愈后感激的笑脸,看着周氏她们眼中日益增长的信赖与光彩,看着萧佑眉间因西线渐稳而舒展开的纹路,她便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这里,已是她的新战场,新家园。
远处都督府的方向,隐约传来收兵的号角。萧佑该回来了。
长宁拢了拢衣襟,对周氏道:“收拾好便回去吧,路上小心。明日……我们试着,教她们认些羌药。”
“哎!”周氏响亮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