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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杀 都督府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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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萧佑面色铁青,盯着墙上巨大的凉州及周边舆图,上面已被朱笔标注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红叉。杨洪、李校尉、以及几位得力的都尉、幕僚,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与凝重。
“野狐岭周边五十里,已搜了三遍,除了些打斗痕迹和丢弃的断箭破车,贼人踪影全无,仿佛凭空消失。”李校尉声音沙哑,眼下一片青黑,“那附近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又有大片胡杨林,若是有心藏匿……”
“三百官兵押运,纵是遭遇突袭,也不该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一位姓刘的都尉沉声道,“末将查验了逃回兵士的伤口,部分箭矢形制……与军中库存的颇为相似。而且,贼人对粮草军械车辆似乎颇为熟悉,专挑要害下手,搬运迅速,不像临时起意的马贼。”
“内鬼。”萧佑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而且,就在凉州军中,职位不低。”
书房内死寂。这个结论,比西戎骑兵深入更让人心惊胆寒。
“已按大将军令,封城搜查。”杨洪道,“抓了十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多是些地痞无赖,或是与西戎有生意往来的小商贩,正在连夜突审。只是……”他顿了顿,“城中几家大户,还有几位将领的府邸,是否也要……”
“查!”萧佑斩钉截铁,“一视同仁!尤其是近日有家仆、亲兵无故外出,或是府中进出货物异常的,重点盘问!杨都督,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李校尉协助。记住,要快,要狠,但也要有真凭实据,不可屈打成招,更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杨洪与李校尉肃然领命。
萧佑又看向负责城内治安的赵都尉:“加强城内巡防,尤其是都督府、粮仓、军械库、水源地。夜间实行宵禁,敢有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另外,派可靠之人,暗中保护夫人医舍的周氏等人,以及……黑水部使者的住处。”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书房内人影匆匆。萧佑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窗边。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寒风呼啸。野狐岭的失利,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心上,也敲在刚刚因与黑水部“结好”而稍有起色的凉州军民心头。必须尽快揪出内鬼,找回被劫军械,否则军心必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身,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飞快记录着什么的文吏:“给肃州杨都督的加急文书发出去了吗?”
“回大将军,已按您吩咐发出,提醒杨都督严防敌军调虎离山,同时注意肃州城内是否有异动。”
“嗯。”萧佑点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西戎这次行动,一环扣一环,先是金泉互市,再是野狐岭劫掠,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若说没有内应提供准确情报,绝无可能。这内应,恐怕不止一人,且隐藏极深。
“报——!”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冲入,“大将军!东城粮仓……走水了!”
众人骇然变色!萧佑猛地转身:“何时的事?火势如何?”
“就、就在刚才!巡夜弟兄发现的,火起得极快,已烧着了两个仓廒!赵都尉已带人赶去救火了!”
粮仓!萧佑眼中寒光爆射。这是连环计!袭击军械队,扰乱视线,再烧粮仓,动摇根本!
“传令,除必要守城、巡防兵力,其余人全部赶去粮仓救火!务必保住其余仓廒!”萧佑抓起佩刀,大步向外走去,“李校尉,你带一队人,随我去粮仓!杨都督,城内搜查继续,尤其注意有无可疑人等趁乱浑水摸鱼!”
“末将领命!”
粮仓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哭喊声、救火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萧佑策马赶到时,火势已被控制,但两个装满陈粮的仓廒已烧成废墟,焦糊味刺鼻。
“怎么回事?!”萧佑跳下马,抓住正在指挥救火的赵都尉。
赵都尉满脸烟灰,急声道:“回大将军,火是从最里面那两个仓廒同时烧起来的,发现时已无法扑救。看守的弟兄说,入夜后并未见任何人靠近,也未发现异常。这火……起得邪门!”
“邪门?”萧佑冷笑,走到废墟边缘。有兵士从灰烬中扒出几块未烧尽的木板,递过来。萧佑接过,就着火光细看,只见木板边缘有被利器撬开的痕迹,内侧似乎还沾着些黑乎乎的、油脂状的东西。
“是火油。”他捻了捻那黑色残留物,放在鼻尖一闻,脸色更加阴沉,“有人提前潜入,在仓廒内泼了火油,设置了延时引火装置。这是蓄意纵火,且计划周详。”
“末将失职!请大将军治罪!”赵都尉噗通跪下。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萧佑喝道,“立刻封锁粮仓周边,所有今夜在此值勤、出入过的人,全部单独看管,一一审问!还有,查验所有粮仓,看是否还有其他被动了手脚!”
“是!”
救火持续到天光微熹。火终于被扑灭,除了最初的两个仓廒,其余幸免于难,但损失已是不小。更重要的是,粮仓被焚的消息,如同瘟疫,在天亮前就传遍了凉州城。本就因军械被劫、全城大索而惶恐不安的百姓,此刻更是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再次甚嚣尘上,甚至有人开始偷偷收拾细软,想要出城逃难。
萧佑站在一片狼藉的粮仓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内鬼不仅存在,而且胆大包天,手段狠辣。这是一场发生在凉州城内的、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争。
“大将军,”杨洪拖着疲惫的步伐走来,低声道,“昨夜抓的人,审了一夜,撬开了几个嘴巴。有个地痞供认,前几日有个生面孔,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城里散播关于大将军和夫人的谣言。还有个西戎商贩,承认与赤水部有私下交易,但坚称不知袭击之事。至于军中……暂时还没有突破。”
萧佑默然片刻,道:“散播谣言,烧粮仓,劫军械……这是要乱我军心,毁我根基,逼我自乱阵脚。西戎好算计。杨都督,你继续审,重点查那些与西戎有贸易往来的大户,尤其是做粮食、铁器、药材生意的。军中……我亲自来查。”
他顿了顿,又道:“粮仓被烧,需安抚百姓。开官仓,平价售粮,稳定市价。同时张贴安民告示,言明火灾乃意外,朝廷已有赈济,严禁哄抬物价、散布谣言,违者重处。”
“是,末将这就去办。”
回到都督府,已是日上三竿。萧佑草草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袍,便打算去前厅继续处理公务。经过后院时,却见长宁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从朔方带来、却因水土不服而蔫头耷脑的老梅,不知在想什么。她穿着素淡的衣裙,未施粉黛,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
“怎么站在这儿?风大。”萧佑走过去,将披风解下披在她肩上。
长宁回过神,看向他,眼中是清晰的担忧与疲惫。“粮仓的火……我看见了。将军又是一夜未眠。”
“无妨。”萧佑揽住她的肩,带她往屋内走,“城里有些宵小作乱,已处置了。你和安儿可还安好?”
“我们无事。只是……”长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夜医舍的周氏,托人悄悄递了句话进来。”
萧佑脚步一顿:“说什么?”
“她说,前日有个脸生的汉子,去医舍抓药,言语间打听将军平日饮食起居,还特意问了将军是否有旧伤,常服何药。周氏觉得可疑,便推说不知。那人也未纠缠,抓了治风寒的药便走了。周氏留了心,记得那人虎口有厚茧,像是常年握刀,且出门时,左腿似乎有些不便。”
虎口厚茧,左腿不便?萧佑眼神一凝。军中老兵,许多都有旧伤,但虎口厚茧是常年握刀枪所致,并非普通士卒能有。而左腿不便……他想起野狐岭逃回的兵士描述,贼人中似乎有个头目,腿脚有些跛,但身手极为了得。
“周氏可记得那人长相?大概年纪?”
“周氏说,那人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只觉下巴有道疤,年纪约莫三十到四十之间。说话带着点……肃州那边的口音。”
肃州口音?下巴有疤?三十到四十岁?腿跛?这些特征,与萧佑脑海中几个人影迅速重叠。他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再次翻涌起来。
“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再管,也告诉周氏,近日尽量少出门,若有异常,立刻来报。”萧佑沉声道,“我会派人暗中保护医舍。”
长宁点头,握住他的手:“将军,此人潜伏甚深,且心狠手辣,你务必小心。我与安儿在府中,有亲卫守护,你不必分心。”
萧佑看着她沉静的眸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轻轻抚慰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放心。魑魅魍魉,翻不起大浪。只是这段日子,要委屈你和安儿了。”
两人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一名亲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大将军!黑水部使者……在驿馆遇刺!”
“什么?!”萧佑与长宁同时变色。
“人怎么样?”
“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刺客两人,已被驿馆守卫击杀,但服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
萧佑脸色铁青。内鬼这是要切断他与黑水部的联系,甚至嫁祸于他!好毒辣的连环计!
“立刻封锁驿馆!所有接触过使者的人,全部看管!请夫人速去驿馆,救治使者!”萧佑飞快下令,又对长宁道,“我派一队亲卫护你同去。务必救活他!”
“我这就去!”长宁毫不迟疑,转身回房取药箱。
驿馆内,一片混乱。黑水部使者——一个名叫格桑的中年汉子,胸口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人已奄奄一息。两个刺客尸体倒在旁边,嘴角流出黑血,显然是死士。
长宁迅速检查伤口,刀尖离心脏只差毫厘,万幸未当场毙命。但失血过多,危在旦夕。她立刻施针止血,清理伤口,缝合,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下参汤吊命。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格桑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但依旧昏迷。长宁留下药方,嘱咐驿馆的人小心看护,又仔细查看了两个刺客的尸体。两人皆是普通汉人面孔,衣着寻常,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手掌虎口处的厚茧,以及那训练有素的服毒速度,显示他们绝非寻常匪类。
“可能看出什么?”萧佑沉声问。他已亲自查验过现场。
“刺客用的是军中常见的制式短刃,但磨损严重,看不出归属。两人皆服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是死士无疑。”长宁低声道,“格桑使者伤势极重,即便能醒来,也需长时间将养。此事……黑水部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萧佑眼中寒芒闪烁。内鬼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劫军械,烧粮仓,杀使者,一旦黑水部因此翻脸,甚至与西戎勾结,凉州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格桑不能死。”萧佑咬牙,“长宁,他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我会立刻修书给多吉,说明情况,并派得力之人,护送格桑的随从返回黑水部报信。同时,加强凉州与黑水部边境的巡防,防止有人趁机挑拨生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凛冽的杀意:“至于城里的老鼠……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是夜,都督府地牢。
昏暗的油灯下,萧佑亲自提审一个被单独关押了数日的将领——凉州军前任军械库主管,姓胡,都尉衔。此人曾在杨洪麾下多年,负责军械铸造、保管,在野狐岭军械被劫后,因其管辖范围内出现“疏漏”,已被停职审查。但之前几次审问,他都坚称自己毫不知情,将所有责任推给手下库兵。
此刻,胡都尉被绑在刑架上,虽神色憔悴,却依旧梗着脖子喊冤。
萧佑没有用刑,只将一份账册扔在他面前。
“胡都尉,这是你管辖军械库近三年的出入明细。本将军核对过,去岁秋,有一批共计五百把新锻横刀,账上记载已分发至各营。但本将军派人去各营清点,实收数量,却少了足足一百把。这一百把刀,去了何处?”
胡都尉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或许是各营上报有误,或是训练损耗……”
“训练损耗?”萧佑冷笑,又扔出几支箭矢,“这是野狐岭现场找回的贼人遗矢。与你库中去年报废的一批箭矢,形制、工艺、甚至瑕疵,都一模一样。胡都尉,你能解释一下,为何本该销毁的废箭,会出现在袭击官军的马贼手中吗?”
胡都尉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还有,”萧佑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盯着他的眼睛,“本将军查过,你有个表亲,在肃州经营皮货药材生意,与西戎各部往来密切。去岁冬,你这位表亲的商队,曾从凉州运出一批‘药材’,但守城记录显示,出城时车辆沉重,归来时却轻便许多。这批‘药材’,究竟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大将军明鉴!这都是诬陷!”胡都尉嘶声喊道。
“诬陷?”萧佑缓缓坐回椅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胡都尉,你可知,黑水部使者格桑,在驿馆遇刺?刺客用的,是军中的制式短刃,且是经过特殊打磨,专为刺杀设计的。而巧的是,本将军在军械库的‘损耗’记录里,也发现了一批同样制式、同样处理过的短刃,去向不明。”
胡都尉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你背后之人,许了你什么好处?钱财?还是许诺你,等西戎打进来,给你个更大的官做?”萧佑声音冰冷,“可惜,你只是颗弃子。劫军械,是为了武装西戎,削弱我军。烧粮仓,是为了乱我民心。刺杀使者,是为了断绝我与黑水部的联系,甚至嫁祸于我,逼反黑水部。而你,胡都尉,你知道得太多了,也活得……太久了。”
胡都尉浑身颤抖,眼中终于露出绝望的恐惧。他猛地抬头,嘶声道:“大将军!我说!我全说!是……是……”
话音未落,地牢阴暗的角落里,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骤然闪现,直射胡都尉咽喉!
“小心!”萧佑反应极快,抓起桌上砚台掷出!
“噗”的一声轻响,砚台与一枚细如牛毛的乌针撞在一起,双双落地。而几乎同时,守护在侧的亲兵已如猛虎般扑向角落阴影!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竟在狭窄的地牢中避开了两名亲兵的合击,直扑牢门!看身形步法,正是左腿微跛!
“留下他!”萧佑厉喝,拔刀追出!
那黑影对地牢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几个闪身便冲出牢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亲兵们急追而去,地牢内警报声大作。
萧佑没有去追。他走到胡都尉面前。胡都尉咽喉处,插着另一枚同样乌黑的细针,针尾兀自颤动。他双眼圆瞪,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不甘,已没了气息。
灭口。干净利落。
萧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枚毒针,又看了看胡都尉的死状,眼中风暴凝聚。他缓缓站起身,对闻讯赶来的杨洪和李校尉,一字一句道:
“内鬼,就在这都督府内。而且,身手不凡,擅长用毒,左腿有旧疾。”
他环视这阴森的地牢,声音冰冷地回荡在石壁之间:
“传令,全城继续戒严。从即日起,都督府内所有人等,没有我的手令,不得随意出入。所有将领、官吏、乃至仆役,重新核查身份背景。尤其是……左腿有伤之人。”
“本将军倒要看看,这只藏得最深的老鼠,还能躲到几时。”
夜色,愈发深沉。凉州城内外,杀机四伏。一场真正的暗战与清洗,才刚刚开始。而那只隐藏在阴影中的“跛足”,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