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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恭送将军!恭送夫人! 回到朔方的 ...

  •   回到朔方的日子,如同北地的溪流,看似平静,却自有其深沉的脉动。
      萧佑兑现了承诺,果真将将军府东侧相邻的一处三进宅院买下,打通了相连的院墙。新宅没有过多修饰,只求宽敞、明亮、实用。前院辟出数间大屋,用作扩建后的“瑜和医学院”讲堂与藏书室;中院设了药圃、晒药场、制药房;后院则规划了数间静室,预备作为专门的妇孺诊室与休养之所。
      长宁亲自参与了每一处的规划。她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子,在吴伯和工匠的陪同下,细细查看,提出意见:讲堂的窗户要开得高些,明亮;药圃需分阴阳,喜阳与耐阴的药材分开种植;制药房要通风良好,远离火源;妇孺诊室需格外安静温暖,用屏风隔出私密空间……
      萧佑见她忙碌,眼中虽有疼惜,却未阻拦,只吩咐人将一应事务安排得更加妥帖,又特意从军中调了两个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字的老兵来帮忙料理杂务。
      “夫人这是要大兴土木啊!”吴伯捻着胡须,看着初具规模的医学院新址,感慨道,“想想几年前,咱们那医舍,不过是两间破屋子。如今……”
      “都是托将军和夫人的福,也是咱们朔方百姓的福气。”青穗如今已嫁了人,夫君是萧佑麾下一名年轻的校尉,但依旧在医学院帮忙,此刻也笑吟吟道,“如今城里谁不知道,生了病,受了伤,来瑜和医学院,准没错!连周边州县的百姓,都有慕名而来的。”
      长宁微笑,目光扫过这片属于她的、正在一点点成型的新天地,心中充满了沉静的力量。这里将不仅仅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更是薪火相传、培育更多医者的摇篮。她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将来,那些年轻的、充满渴望的面孔,在这里学习、实践,然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去守护更多的生命。
      安儿对新家充满了好奇。原本只在后宅方寸之地活动的他,如今有了更广阔的“探险”空间。他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穿梭在正在施工的院落间,对堆放的木料、飘散的药香、以及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常常弄得一身灰土,被乳母捉回去清洗。
      萧佑的政务军务依旧繁忙。黑水河一役虽重创蛮夷,但边境小规模的摩擦从未断绝。他整日要么在都督府与属官议事,要么去军营巡视操练,要么亲自带人去边境隘口查看防务。但无论多忙,他每日必会回府用晚膳,雷打不动地陪长宁和安儿半个时辰。
      这日晚膳后,萧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抱着安儿,与长宁一同在扩建后、尚未完全收拾停当的后院药圃边散步。
      时已深秋,北地夜风寒凉。药圃中新栽的草药大多已枯萎,唯有几畦耐寒的如板蓝根、防风、柴胡等,还顽强地挺立着。天边一弯新月,清辉淡淡。
      安儿在父亲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着天边的月亮,口齿不清地喊:“亮……亮……”
      “那是月亮,安儿。”萧佑耐心地教他。
      “月……亮……”安儿学舌,然后注意力很快被药圃边一只蹦跳的秋虫吸引,又伸着手要去抓。
      长宁含笑看着父子俩互动,忽然想起一事,道:“将军,前日收到苏太医从江南的来信。他仔细研读了雪魄草的方论古籍,又结合你的脉案,拟了一个以雪魄草为主药,辅以几味温经通络药材的方子,随信附来了。他说此方性偏峻烈,建议先以药浴外治,观其反应,再决定是否内服,或调整剂量。”
      萧佑不以为意:“我这腿伤是老毛病了,治得好是运气,治不好也无妨。倒是你,别为这事太费神。苏太医那边,我自会让人去信致谢。”
      “总要试试。”长宁轻声道,“江南温泉颇有裨益,可见外治之法对你有效。苏太医的方子我已看过,配伍精当,君臣佐使考虑周全。明日我便让药房按方配药,你先试试药浴。我在旁看着,若有不适,即刻停下。”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萧佑知她心意,不再推拒,点头道:“好,听你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新砌的石凳上坐下。乳母上前将玩累了、开始打哈欠的安儿抱走。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长宁,”萧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夜风中有些凉,“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嗯?”
      “陛下前日来了密旨。”萧佑声音压低了些,“北境渐稳,但西边近来不太平。西戎几个部落似有联合东进之意,骚扰凉州、甘州一带。陛下有意……调我去西线,总督凉、甘、肃等州军事,以防不测。”
      长宁心下一凛,转头看他。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看不出情绪。
      西线!那比北境更为苦寒荒凉,民风彪悍,局势复杂。而且,距离朔方数千里之遥。
      “陛下已定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尚未明发旨意,但既是密旨询问我的意思,便是已有此意,看我是否愿往。”萧佑转回目光,看着她,“我若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方能初步稳住局面。期间归期难定,山高水长,你们母子……”
      他没有说完,但长宁懂他的未尽之意。是留在相对安稳、已有根基的朔方,还是随他奔赴更遥远、更未知的西陲?
      几乎没有犹豫,长宁反握住他的手,清晰地道:“将军去哪里,我与安儿便去哪里。”
      萧佑指尖微微一颤,深深看她:“西线苦寒,远甚朔方。且局势未明,凶险难测。安儿还小,你的身子也需将养……”
      “正因安儿还小,正因我的身子需将养,我们才更要在一起。”长宁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家人,本就该在一处。苦寒如何?凶险又如何?我们在朔方,不也是从无到有,一步步走过来的?将军守国门,长宁亦可悬壶济世。西陲百姓,难道就不是大雍子民?他们同样缺医少药,同样需要人守护。”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更何况,将军旧伤未愈,此去西陲,气候恶劣,战事凶险,身边岂能无医者照料?我与安儿在,便是将军的后盾,是将军的归处。将军不必忧心我们拖累,长宁虽不比当年,但行医教人,照料安儿,总还做得来。”
      萧佑心中巨震,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腔奔涌至四肢百骸。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眼中毫无畏惧的信任与追随,喉头竟有些哽住。
      他何其有幸,能得妻如此。
      “可是朔方这里,医学院刚刚扩建,一切才上轨道……”他哑声道。
      “医学院有吴伯,有青穗,有那么多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学生。章程已立,规矩已成,他们可以做得很好。”长宁微笑,“至于新宅,正好留给医学院使用,岂不物尽其用?我们去了西边,同样可以再建医馆,再办学堂。将军,别忘了,您可是答应过我,凡您辖下,我皆可去的。”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些许调侃,却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萧佑心头的阴霾与沉重。是啊,他们夫妇一体,何处不可为家?何处不能建功?
      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却觉无比安心。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决断,“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我去向陛下陈情,请调家眷随行。西陲虽苦,但天地广阔,足可任你翱翔。我们就在那里,再建一个家,再辟一方天地。”
      “嗯。”长宁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月,心中并无对未知远方的恐惧,只有与爱人并肩前行、开创新局的憧憬与力量。
      数日后,萧佑的奏疏与家书一同送达京城。不久,靖帝旨意下:晋萧佑为征西大将军,都督凉、甘、肃、沙等九州诸军事,总揽西线防务,准其携家眷赴任。另,嘉瑜和郡主甄氏仁心勇毅,特赐“济世”匾额,许其于西陲诸州开设医馆学堂,一应事宜,可便宜行事。
      圣旨一下,朔方震动。百姓既为将军高升、夫人得誉而欢喜,又为即将离别而不舍。送行的宴席、馈赠的土仪接连不断,将军府门庭若市。
      吴伯老泪纵横,拉着长宁的手久久不放:“夫人此去,定要保重!西边风沙大,天气干冷,比不得朔方,您这身子,万万仔细!老朽……老朽怕是不能再随侍左右了……”他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与西陲苦寒,需留在朔方坐镇医学院。
      长宁亦含泪安慰:“吴伯安心在此,医学院是咱们的心血,交给你,我放心。青穗夫妻也会留下帮您。待我们在西边安顿下来,便接您过去看看。”
      青穗虽已成家,但夫君此番并不随军西调,她自请留下协助吴伯,管理医学院日常事务,同时继续精进医术。长宁将多年行医手札、教案心得,整理出厚厚几大箱,留给她和医学院的学生。
      最不舍的,是那些经她亲手救治、或是在医学院学习的百姓与学生。许多人闻讯赶来,跪在府门外磕头,送上自家晒的干菜、腌的肉、缝的鞋袜,还有不知从哪里求来的平安符。
      “夫人,您是我们的活菩萨啊!这一走,我们可怎么办啊!”
      “夫人,这是我娘让我给的,她说她的咳喘就是您治好的,让您一定带上,西边冷……”
      “先生,您教的止血法子,我学会了,上次我爹砍柴伤了手,就是我给包好的!您放心,我会把您教的东西,告诉更多人!”
      长宁一一接过,耐心安抚,叮嘱他们往后有病痛依旧可来医学院,嘱咐学生们勤奋向学,不可懈怠。她知道,她在这里播下的种子,已经深深扎根,即便她离开,也会继续生长,庇佑一方。
      临行前夜,萧佑与长宁并肩立于府中最高的角楼。朔方城万家灯火,在寒夜里星星点点。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刁斗声。
      “还记得我们刚来朔方时吗?”萧佑低声道,“那时这里一片荒凉,百废待兴。”
      “记得。”长宁点头,“转眼已是数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我们的心血。”
      “还会回来的。”萧佑握住她的手,“等西线安定,等安儿再大些,我们带他回来看看。看看这朔方城,看看黑水河边的‘勿忘我’,看看医学院变成了什么模样。”
      “嗯,一定会回来的。”长宁微笑,将头靠在他肩上。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将军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精简过的行装、药材、书籍装了数十辆车。萧佑的三百亲卫骑兵整装待发。前来送行的官员、将领、百姓,将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萧佑已换上崭新的征西大将军甲胄,玄色披风,英武逼人。他翻身上马,对送行的众人抱拳:“诸位,萧某奉旨西行,镇守国门。朔方之地,赖诸位同心同德,必保太平!他日归来,再与诸君痛饮!”
      “恭送将军!恭送夫人!一路平安——!”山呼海啸般的送别声响起。
      长宁抱着安儿,登上马车。安儿穿着厚厚的小皮袄,戴着小皮帽,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他还不懂离别,只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人群与父亲的高头大马,兴奋地挥舞小手。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长宁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数年的将军府,那株静立的老梅,那熟悉的回廊……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懵懂的儿子,看向车窗外那道挺拔的、一马当先的背影。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缓缓启动,驶出城门,驶向西北方向,那轮刚刚跃出地平线的、血红色的朝阳。
      朔方城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前方,是漫天的风沙,是无垠的戈壁,是陌生的城池,是未知的挑战,也是崭新的、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更加广阔的天地与未来。
      长宁轻轻拍着怀中开始打盹的安儿,唇角泛起一丝宁静而坚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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