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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最好的人生。 在百草园小 ...

  •   在百草园小住数日,长宁自觉精神好了许多,连畏寒的毛病似乎也减轻了些。苏太医又为她调整了温补的方子,赠了不少珍稀药材,叮嘱她回北地后仍需耐心调养,切忌操劳。
      辞别苏太医,一行人继续南下的旅程。他们沿运河向南,经嘉兴、杭州,最后抵达此行的最南端——明州(宁波)。长宁想看看海,也想看看此地新设的女子医馆与海港药市。
      明州城比苏州更多了几分海港的喧嚣与开阔。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码头上桅杆如林,各色船只往来如织,肤色、口音各异的商贾云集,带来了遥远国度的香料、宝石、奇异药材,也带走了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
      长宁抱着安儿,与萧佑并肩走在熙攘的码头。安儿第一次见到大海与如此多的大船,兴奋得手舞足蹈,小手指着海面上点点白帆,“呀呀”地叫个不停。
      “夫人,您看,那边就是番商聚集的药市。”引路的当地小吏指着码头一侧用竹棚临时搭起的街区。
      药市里气味混杂,浓郁的香料、咸腥的海货、以及各种或清香或苦涩的药材气味交织在一起。摊位上摆满了长宁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根茎、果实、贝壳,甚至还有晒干的海洋生物。摊主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或皮肤黝黑的南洋人,说着生硬的官话或本地方言,比手画脚地招揽生意。
      长宁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纹理特殊的树脂状物品,放在鼻尖轻嗅,有一股沉静宁神的特殊香气。“这是……龙涎香?”
      “夫人好眼力!”摊主是个波斯商人,操着怪异的腔调,“上好的龙涎香,来自大海巨鲸!安神,定惊,香气持久!”
      长宁又看了几样,买了些乳香、没药、苏合香等北地少见的香料药材,这些于制作安神香、外伤药膏或有奇效。萧佑在一旁付钱,并无不耐,只小心护着妻儿,避免被人群冲撞。
      离开药市,他们又去看了明州新设的女子医馆。此馆设在城南相对僻静处,是一座小小的二进院落,比苏州那些更为简陋,坐堂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沉静的妇人,自称姓林,原是个寡妇,略通医理,听闻朝廷允女子行医,便卖了家中薄田,开了这间医馆。
      “此地临海,百姓多患风湿、湿疹、瘴气,妇人生产也颇凶险。”林医娘话语不多,但条理清晰,“我按郡主所著《常见症简易方》施治,略有效验。只是药材难得,尤其一些祛湿解毒的海药,番商要价极高,寻常百姓用不起。”
      长宁仔细看了她的药柜和病案记录,又为她讲解了几种海边常见症的辨证与用药心得,留下些银钱,嘱她可去药市采购些必备药材。“医馆初立,艰难难免。坚持下去,救得一人,便是功德。若有疑难,可写信至朔方瑜和医学院,我等必当尽力相助。”
      林医娘含泪谢过。离开时,长宁心中感慨。江南富庶之地,女子行医尚且如此艰难,这偏远海隅,更是不易。但她相信,只要有一人坚持,便会有第二人、第三人……星星之火,终可燎原。
      在明州盘桓数日后,归期渐近。太后已从苏州行宫起驾返京,传信让他们不必再折返苏州辞行,直接北归即可,并赐下许多江南特产、绫罗绸缎、以及给安儿玩耍的精细玩具。
      回程选择了陆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马车缓缓北行,江南的春色渐渐被抛在身后,路旁的景色从水乡的柔媚,变为丘陵的起伏,再变为平原的辽阔。天气也一日日干燥凉爽起来。
      安儿似乎对漫长的旅途有些厌倦了,不再像南下时那般兴奋,常常在车中昏睡,或是黏着长宁,要抱抱。长宁的身子到底未完全复原,连日的车马劳顿,让她又有些精神不济,偶尔咳嗽。
      这日,行至江北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天色向晚,乌云低垂,竟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道路变得泥泞难行,预计投宿的驿站还远在二十里外。
      “将军,雨势渐大,道路泥泞,马车恐难行夜路。前方五里处似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可否暂避一宿?”探路的亲兵回来禀报。
      萧佑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雨丝细密,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回头看向车内,长宁脸色有些苍白,正轻轻拍着怀中因马车颠簸而有些不安的安儿。
      “去山神庙。”他果断下令。
      山神庙果然荒废已久,门扉歪斜,蛛网尘封,但殿宇尚算完整,可遮风雨。亲兵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升起火堆,又用油布在殿内隔出相对私密温暖的一角,铺上厚厚的毡毯。
      火光亮起,驱散了庙中的阴冷与黑暗。长宁抱着安儿坐在火边,萧佑将水囊在火上烤热,递给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吴伯在熬驱寒的汤药,一会儿就好。”
      长宁接过,小口喝着热水。安儿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火光跳跃的环境,渐渐安静下来,在母亲怀中昏昏欲睡。
      汤药很快熬好,长宁服下,又喂安儿喝了小半碗安神的。小家伙到底累了,很快便在乳母怀中沉沉睡去。
      夜渐深,雨未停,反而下得更急了,敲打着破败的窗棂与屋顶,哗哗作响。寒风从缝隙中钻入,即便有火堆,也带着侵骨的湿冷。
      萧佑将自己的披风也加在长宁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冷吗?”
      “还好。”长宁靠着他,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只是想起些旧事。”
      “嗯?”
      “想起当年,我随父亲南下江南治疫,回京途中遇匪,也是这般天气,在荒山驿馆……遇见了将军。”长宁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回忆的笑意。
      萧佑也想起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匪徒的嚎叫,飞溅的鲜血,以及那个从马车中跃下、手持金针、神色镇定的素衣女子。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胆色过人,却未曾料到,她会成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那时我便想,这女子非同一般。”萧佑低声道,手臂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那时将军救了我,我却还对将军用了针。”长宁轻笑。
      “你那几针,救了我日后无数个阴雨天的安眠。”萧佑碰了碰左颊的旧疤,“后来在朔方,你又救我数次。长宁,我欠你良多。”
      “夫妻之间,何谈亏欠?”长宁摇头,握住他的手,“若非将军,我或许早已成了京中权谋的棋子,或是远嫁和亲,困死异乡。是将军给了我一方天地,容我展翅,行我所愿。该说感谢的,是我。”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庙外风雨如晦,庙内却因这相拥的温暖与坦诚的话语,而显得格外安宁。
      “等回到朔方,”萧佑缓缓道,“我想将隔壁的空宅买下,与现在的府邸打通。一半依旧做府邸,另一半,全部给你。你想扩建医学院也好,想设更大的药圃也好,想开辟专门的妇孺诊室也好,都随你。不必再挤在现在的后院里。吴伯年事已高,青穗也要嫁人了,你需要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手。”
      长宁愕然抬头看他。她知他支持她行医教学,却未想到他竟已为她筹划至此。
      “将军……”
      “我说过,你有你的战场。”萧佑看着她,目光深沉而认真,“以前是形势所迫,条件有限。如今北境渐稳,我们也有了根基,该让你做得更从容些。不止朔方,幽州、云州,凡我辖下,你都可以去看看,设医馆,办学堂。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
      一股巨大的暖流涌入长宁心间,冲得她眼眶发热。她何其有幸,能得此夫君,知她,懂她,敬她,更全力助她实现心中所愿。
      “谢谢。”她哽咽道,将脸埋入他怀中。
      萧佑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哄着安儿。“傻话。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你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庙外的风雨声。不知过了多久,长宁忽然低声道:“萧佑,等安儿再大些,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萧佑身体微微一僵,手臂收紧,声音有些发紧:“你的身子……”
      “苏太医说了,好生将养,一两年后,应当无碍。”长宁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想给安儿添个弟弟或妹妹。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萧佑凝视她良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将她紧紧拥住,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哑:“好。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何时,以自己的身子为重。我要你长长久久地陪着我,看着安儿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我们儿孙满堂。”
      “嗯,我答应你。”长宁在他怀中重重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水。
      火堆哔剥作响,映亮这荒庙一角,也映亮这对历经风雨、却愈发心意相通的夫妻。外面的风雨依旧,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最坚定的承诺与最温暖的港湾。
      这一夜,荒山破庙,风雨如磐,于他们而言,却胜似世间最华美的宫殿,最安宁的归宿。
      数日后,车马终于驶入朔方地界。熟悉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干燥北风扑面而来,远山轮廓冷硬,天空高远湛蓝。与江南的柔媚湿润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粝、开阔、充满力量。
      安儿似乎也认出了故乡的气息,在乳母怀中兴奋地挥舞小手,朝着城门方向“啊啊”地叫。
      城门处,得到消息的吴伯、青穗、医学院的师生代表、救护社的骨干,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车队,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将军!夫人!小公子!欢迎回家!”
      “江南好玩吗?夫人气色好多了!”
      “小公子又长高啦!”
      熟悉的乡音,质朴的笑脸,让长途跋涉的疲惫瞬间消散。长宁抱着安儿下车,与众人寒暄。萧佑亦下马,接受属官与将士的拜见。
      回到将军府,那株老梅依旧静静地立在院中,只是叶子已落尽,枝干遒劲,等待着来年的花期。府中一切如旧,却因主人的归来,而瞬间充满了生机。
      长宁站在熟悉的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着搬运行李的仆从,看着乳母抱着安儿在院中蹒跚学步,看着萧佑与李校尉站在院门口低声交谈的背影,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的安宁与归属感充盈。
      江南虽好,终是他乡。唯有这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共同奋斗的事业,有他们血脉的延续,有他们相约白首的承诺。
      这里,才是她的根,她的战场,她心之所安。
      萧佑交代完事情,回身走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嬉笑的安儿,低声道:“回家了。”
      “嗯,回家了。”长宁微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廊下的青砖上,仿佛要就此凝固成永恒。
      江南之行,如同一场温暖而绚烂的梦,让他们休憩,汲取力量,看清彼此更深的心意。而梦醒归来,等待他们的,是家园的琐碎与真实,是未尽的责任与理想,是更长久的、细水长流的相伴岁月。
      而这,正是他们所求的,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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