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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还疼吗? 嘉宜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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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十六年,三月。
北地的残雪尚未化尽,南下的官道上,车马已络绎不绝。萧佑与长宁一行,轻车简从,只带了数名亲卫、吴伯、青穗以及最得用的乳母嬷嬷,朝着温暖的江南迤逦而行。
安儿已一岁有余,能扶着东西蹒跚走几步,也会含糊地叫“爹爹”、“娘”。他第一次出远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常常趴在车窗边,瞪大眼睛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山川田舍,小嘴里“啊、啊”地惊叹。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丝毫未影响他的兴致。
长宁的身子经过去年秋冬的精心调理,已好了许多,虽仍不及从前,但长途乘车已能承受。她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内,看着窗外渐渐染上绿意的景色,心中也如这春日的原野,一点点舒展开来。
离京四年,重返江南,心境已是天壤之别。昔年是临危受命,孤身南下,面对的是死亡与绝望;如今是夫君相伴,稚子在怀,奔赴的是久别的亲人与心中的愿景。
萧佑大多时候骑马护在车旁,偶尔上车歇息。他褪去了厚重的甲胄,只着一身靛青箭袖常服,外罩墨色披风,眉宇间征战杀伐的锐气被春风柔化,多了几分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和沉静。只是那道横贯左颊的旧疤,在江南湿润的空气中,似乎格外显眼,惹得沿途驿站官吏、甚至路人,都忍不住偷看几眼,又被他周身气度所慑,慌忙垂首。
对此,萧佑浑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长宁与安儿是否舒适,行程是否过快。每晚投宿,必先查看住处是否干净暖和,饮食是否合宜。吴伯打趣他,说是“将军变了婆婆妈妈”,他只笑笑,目光落在正哄安儿吃饭的长宁身上,眼中柔情满溢。
半月后,车马渡过长江。湿润的、带着水汽与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与北地干燥冷冽的风截然不同。运河两岸,垂柳如烟,桃花灼灼,阡陌纵横,屋舍俨然,舟楫往来,果然是一派“杏花春雨江南”的旖旎风光。
长宁深深吸了口气,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江南的温润气息涌入肺腑,勾起了无数久远的记忆——父亲的药圃,太医署藏书楼的墨香,还有江南疫区百姓含泪相送的面孔……
“我们快到苏州了。”萧佑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陛下已先行安排,太后派了人在苏州码头接应。我们且在苏州盘桓数日,你再决定是先去拜见太后,还是先去看看你想看的地方。”
太后如今正在苏州行宫“静养”。靖帝孝顺,知太后畏寒,又喜江南景致,故每年春秋两季,常奉太后南巡驻跸。
“嗯。”长宁点头,心中既期盼又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四年未见,太后凤体可还安康?见了安儿,又会是何等欢喜?
三日后,舟船抵达苏州码头。果然,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早已带着宫人、车驾在码头等候。看见长宁下车,嬷嬷眼眶瞬间红了,疾步上前便要行礼,被长宁一把扶住。
“嬷嬷快别多礼。太后娘娘凤体可安?”
“安,安!娘娘日日念叨着郡主和小公子呢!知道你们今日到,一早便醒了,催着老奴来接!”嬷嬷拉着长宁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她怀中好奇张望的安儿,眼泪便落了下来,“郡主清减了……这小公子,眉眼可真像郡主,这通身的气度,又像极了将军!好,真好!”
一番寒暄,众人换乘宫中安排的马车,前往太后驻跸的“沁芳园”。
沁芳园位于苏州城西,倚山傍水,是前朝一位致仕宰相的别业,景致清雅,亭台楼阁皆精巧,又不失皇家气度。马车在园门外停下,早有太监通传进去。
长宁抱着安儿,与萧佑并肩走入园中。穿花拂柳,走过九曲回廊,便来到临湖的一座水榭。水榭四面轩窗洞开,垂着轻纱,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太后正靠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撵着佛珠,目光望着窗外湖面,似在出神。
听见脚步声,太后回过头来。
四年光阴,在太后脸上也留下了痕迹,两鬓白发更多了些,但气色红润,眼神清明,比之长宁离京时那场“大病”的模样,竟似还年轻了几分。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云纹宫装,未戴繁复头饰,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透着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宁和。
“臣/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萧佑与长宁在帘外跪下行礼。
“快起来,进来!”太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两人起身,步入水榭。长宁将怀中安儿交给乳母,自己快步走到太后榻前,再次跪下,未语泪先流:“娘娘……长宁回来了。”
太后伸手,一把将她拉起,搂入怀中,老泪纵横:“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让哀家好好看看……”她捧着长宁的脸,细细端详,心疼道,“瘦了,也黑了。北地到底苦寒……受苦了……”
“长宁不苦。看见娘娘凤体康健,长宁比什么都高兴。”长宁含泪笑道。
太后又看向随后走进的萧佑。萧佑再次躬身行礼:“臣萧佑,参见太后。”
太后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郑重:“萧佑,你很好。守土有功,对长宁也好。哀家没看错人。”
“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夸赞。”萧佑沉声道。
这时,乳母抱着安儿上前。安儿穿着大红锦缎小袄,戴着虎头帽,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妇人。
太后一见安儿,眼睛瞬间亮了,伸出手:“这就是安儿?快,抱来给哀家瞧瞧!”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安儿送入太后怀中。太后抱着这软软的一团,低头看去,只见小人儿眉目如画,眼神清澈,与自己怀中长宁幼时的画像竟有七八分相似,心中爱极,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
“安儿,叫外祖母。”长宁柔声教道。
安儿看看母亲,又看看抱着自己的陌生“祖母”,似乎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很温和,于是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叫了声:“祖……祖……”
这一声含糊的呼唤,却让太后瞬间湿了眼眶,连声道:“好,好!哀家的乖孙!”她将安儿搂得更紧,对长宁和萧佑道,“这孩子,哀家一看就喜欢。像你,也像萧佑,是个有福气的。”
一家团聚,自有许多话说。太后问了北地风物,问了朔方近况,尤其细问了长宁的身体和安儿的养育。长宁一一答了,又说起医学院和救护社的事,太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你做的这些,比哀家困在深宫里想的,要好上千百倍。”太后叹道,“女子立世,原就不该只有后宅一方天地。你开了个好头,如今江南各地,女子医馆已有十余处,虽仍有阻力,但到底立住了。这都是你的功德。”
“长宁不敢居功,是陛下圣明,娘娘支持,亦是天下有心女子共同努力。”长宁谦道。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对萧佑道:“你们此番南来,不必急着回去。好好在江南逛逛,让长宁散散心,也让安儿见见这世间的繁华锦绣。哀家这里,你们随时可来。”
“谢娘娘。”萧佑与长宁齐声谢恩。
在沁芳园盘桓了两日,太后日日与长宁、安儿相伴,享尽天伦。萧佑则被太后“赶”出去,让他带着长宁在苏州城好生游玩。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便成了真正悠闲的江南之旅。
萧佑租了一艘精致的画舫,带着长宁与安儿,泛舟运河之上。两岸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吴侬软语隐隐传来。船娘唱着婉转的采菱曲,安儿听得入神,小手跟着节奏轻轻拍打。
他们去了寒山寺,听夜半钟声。去了虎丘,看剑池试剑石。去了观前街,品尝地道的松鼠鳜鱼、碧螺虾仁、糖粥藕粉。安儿第一次尝到江南甜软的糕点,吃得满嘴碎屑,眼睛眯成了月牙。
长宁还特意去了几家女子医馆查看。医馆规模都不大,坐堂的多是些中年妇人或年轻姑娘,见是名声在外的瑜和郡主亲至,又是激动又是惶恐。长宁温和地问诊,查看药材,与她们交流行医心得,解答疑难。见她们虽手法生疏,药材也寻常,但态度认真,对病患耐心,心中便觉宽慰。她留下几本自己编写的简易医案和药材图鉴,又承诺回到朔方后,会定期将新的教案和北方特有的方剂整理寄来,供她们参考。
“郡主,”一位年长的女医拉着长宁的手,含泪道,“若非当年您请命南下治疫,又推动女子行医,我等怕是这辈子也只能围着灶台转,或是偷偷给人看看头疼脑热。如今能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救人性命,都是托您的福!”
长宁摇头:“是你们自己有心,有仁术。我不过开了扇门,路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往后,这扇门会越开越大,路也会越走越宽。”
离开医馆时,夕阳西下,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橙色。长宁心中充满力量。她知道,自己当年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温润的土地上,悄然发芽,茁壮成长。
这日,他们来到苏州城郊一处颇有名气的私家药圃——“百草园”。此园主人是一位致仕的太医,性喜莳花弄草,尤爱搜集天下奇药异草。长宁的父亲在世时,曾与此人有些交情,在信中提到过此园。
递上拜帖,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亲自迎出,正是园主苏太医。
“可是甄太医令的千金,瑜和郡主?”苏太医目光炯炯,看着长宁。
“正是晚辈。见过苏世伯。”长宁敛衽行礼。
“哎呀,快请进!老夫早闻郡主大名,于疫病、外伤颇有建树,更在北地推行医教,活人无数。今日得见,果然不凡!”苏太医十分热情,将众人引入园中。
百草园占地颇广,依地势而建,引活水成溪,亭台错落。园中不种名花,只植草药,分门别类,郁郁葱葱。许多长宁只在父亲手札或古籍中见过的珍稀药材,在这里竟能得见真容。
“这是七星莲,祛风湿有奇效,只生于滇南云雾山中,极难移栽,老夫花了十年工夫,才在此地养活了几株。”
“这是金线重楼,解毒圣品,尤其对蛇毒、痈疽有特效。你看它的叶片,背面果然有金线纹路。”
“这是曼陀罗花,有麻醉镇痛之效,但毒性剧烈,需慎用……”
苏太医如数家珍,一路介绍。长宁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两人谈起医理药性,竟十分投契。萧佑抱着安儿,安静地跟在后面,看妻子眼中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属于医者的专注与光彩,心中一片安然。
行至园中深处,一片向阳的坡地上,苏太医指着几株叶片狭长、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道:“郡主请看,此物你可能识得?”
长宁细看,只见那植物茎秆中空,有节,叶对生,花呈伞状,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清冽香气。她思索片刻,不太确定道:“似是……石菖蒲?但寻常石菖蒲叶片更宽,花香也更浓郁些。”
苏太医抚掌笑道:“郡主好眼力!此物确与石菖蒲同科,但并非中原所产。乃是老夫当年游历蜀中,于雪山峡谷中偶然所得,当地人称之为‘雪魄草’。其性极寒,却能通窍醒神,于高热惊厥、痰迷心窍之症,有奇效。只是药性猛烈,用量需极精微。”
雪魄草?长宁心中一动。她想起萧佑腿伤旧疾,每逢阴冷天气便痹痛难忍,寻常温经散寒之药效果渐微。此物性寒通窍,或可另辟蹊径,以寒制痹?
她将此想法说了,苏太医沉吟道:“郡主思路清奇。以寒治痹,古方亦有记载,如‘乌头汤’便是。然雪魄草药性更偏走窜开窍,或可一试。只是……”他看向萧佑,“将军旧伤多年,沉疴固结,用药需格外谨慎,需得反复斟酌君臣佐使,配合针砭,徐徐图之,切忌猛浪。”
萧佑倒是不甚在意,只道:“但凭世伯与内子斟酌。能治便治,不能治也无妨,习惯了。”
长宁却上了心,向苏太医详细请教了雪魄草的习性、炮制之法、可能有的配伍禁忌,又讨要了一些植株和种子,准备带回朔方慢慢研究。
苏太医见她虚心好学,心中欢喜,又道:“老夫观郡主气色,似有早年亏虚,产后未复之象。我园中有一眼温泉,引自地下,含有硫磺等多种矿物,于驱寒除湿、温养经脉颇有裨益。郡主与将军若不嫌弃,可在园中小住两日,试试这温泉,也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长宁看向萧佑,萧佑点头:“但凭世伯安排。”
于是,一行人便在百草园住了下来。园中有专为客人准备的清幽小院,推开窗便是药圃,满目青翠,药香袭人。
是夜,月华如水。长宁哄睡安儿后,与萧佑一同去了苏太医所说的温泉。温泉位于园子僻静一角,以天然山石围砌,热气氤氲,水色清碧。
长宁褪去衣衫,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周身,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江南春日那无处不在的湿寒之气,通体舒泰。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松弛。
水声轻响,萧佑也下了水,在她身边坐下。温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更加浓郁。
“苏世伯说,这温泉于你身子有益。我们多住几日。”萧佑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嗯。”长宁轻轻应了声,将头靠在他肩上。水波荡漾,轻轻拍打着肌肤,暖意一直渗到四肢百骸。“江南真好……难怪古人说‘游人只合江南老’。”
萧佑揽住她,低笑:“你若喜欢,以后我们常来。等安儿再大些,我们带他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山河风光。”
“好。”长宁微笑,心中满是宁静的欢喜。这一刻,没有边关战事,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病痛忧思,只有温泉水滑,月色朦胧,与爱人相拥的静谧时光。
她在水中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轻轻抚过他左颊那道旧疤。水汽浸润下,那道疤痕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还疼吗?”她轻声问。
萧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早就不疼了。倒是你,”他看着她依旧清瘦的肩颈,眼中满是疼惜,“要好生将养,把亏空的都补回来。我要你长命百岁,陪我很久很久。”
长宁心中悸动,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却带着温泉般熨帖的暖意。“嗯,陪你很久很久。”
萧佑眼神一暗,随即加深了这个吻。温热的泉水荡漾开来,氤氲的水汽将两人紧紧包裹,隔绝了尘世,只余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远处,药圃在月色下静静舒展,散发着安神宁气的清香。更远处,江南的春夜温柔而漫长,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伤痕,孕育无穷的希望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