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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这便足够了。 大捷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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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捷的消息如同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朔方城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盘桓多日的阴霾与恐惧。街头巷尾,人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见面便道贺,议论着将军的神勇,议论着蛮夷的溃败。
将军府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仆从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声也响亮了许多。吴伯亲自指挥人洒扫庭院,准备犒赏三军的酒肉。青穗翻出库房里最鲜艳的绸缎,张罗着为夫人和小公子裁制新衣,说要“去晦气,迎喜气”。
长宁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那股强撑的精神气一泄,反倒真的病了一场。连着两日低烧,咳嗽,是心火泄后,外邪乘虚而入。吴伯诊脉后,只说是忧思过甚,又兼体虚,开了几副温和的方子,嘱咐务必静养。
这一次,长宁没有逞强。她知道萧佑即将归来,她想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他。于是乖乖喝药,卧床休息,只在精神稍好时,抱着安儿在暖阁里走动,教他咿呀学语,或是隔着窗子,看院中仆从来来往往,为迎接凯旋的将士做准备。
安儿似乎也感应到即将有大事发生,格外兴奋,乌溜溜的眼睛总盯着门口方向,听到马蹄声便会“啊啊”地叫,伸着小手要出去。
第三日傍晚,长宁喝了药,正靠着引枕假寐,安儿在她身边睡得香甜。忽然,一阵由远及近、如雷鸣般滚动的马蹄声与欢呼声,自城门方向潮水般涌来!
“回来了!将军凯旋了——!”
“打开城门!迎接将士们!”
“将军万岁!大雍万岁!”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瞬间响彻全城,震耳欲聋。长宁倏然睁眼,心脏狂跳起来。她掀被下床,甚至来不及披衣,只着中衣便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那是百姓自发点燃的火把与篝火。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近。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长宁扶着窗棂,指尖微微发抖。是喜悦,是激动,是经年担忧一朝落地的虚脱,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分别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了生死那么漫长。
“夫人!快披上衣服!将军的队伍快到府门口了!”青穗抱着厚厚的披风冲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长宁任由她为自己裹上披风,又被她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前院。院门大开,府中所有仆从皆肃立两旁,翘首以盼。吴伯、几位属官、医学院的代表、救护社的骨干,也都闻讯赶来,聚在门前。
欢呼声与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如同奔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一队玄甲骑士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为首之人,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玄铁盔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长宁也能一眼认出,那是萧佑。
他身后,是整齐的骑兵方阵,虽然人人面带疲惫,甲胄染尘,甚至不少带着伤,但那股得胜归来的昂扬锐气与凛然杀意,却如出鞘利剑,直冲霄汉。
队伍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萧佑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落地时,左腿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摘下头盔,递给身旁亲兵,露出那张棱角分明、沾满风尘与血污的脸。火光下,他眉宇间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子,锐利,深邃,在人群中迅速扫视,最终,定格在站在府门内台阶上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四目相对。
周遭所有的喧嚣、火光、人群,仿佛在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彼此。
萧佑看着她。她瘦了,脸色依旧苍白,裹在厚重的披风里,更显单薄。但她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同风雨中始终屹立的青竹。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小身影,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陌生的、喧闹的世界。
那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他离家时,安儿还在酣睡,如今,已能睁着这样清澈的眼睛看这世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萧佑心中所有的杀伐之气与铁血冷硬。他大步上前,越过欢呼的人群,走上台阶,在长宁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混合着汗味、血腥、尘土与硝烟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眼中那迅速积聚起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浓烈情感。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因连日嘶吼指挥而沙哑不堪,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长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看着他脸上新添的、已经结痂的伤痕,看着他甲胄上暗沉的血迹,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疲惫,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带着哽咽的两个字:“……欢迎。”
萧佑伸出手,似乎想抱她,却又顾忌自己一身血污尘灰。他转而看向她怀中的安儿,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儿,”长宁会意,将襁褓朝他那边送了送,轻声道,“这是爹爹。爹爹打胜仗回来了。”
安儿似乎听懂了,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的、却让他莫名感到安心与亲近的男人,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小米牙,朝萧佑“咯咯”地笑了起来,还伸出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
这一笑,如同阳光破开阴霾,瞬间击中了萧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长宁连同她怀中的安儿,一起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沉稳有力,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力量,却又在触及她单薄肩背时,刻意放柔了力道。他身上的气息并不好闻,却无比真实,带着生命的炽热与归来的确据。
长宁将脸埋在他冰冷坚硬的甲胄上,泪水瞬间浸湿了一片。她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拥抱的力度,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
回来了。她的将军,她的天,真的平安回来了。
周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吴伯老泪纵横,青穗又哭又笑,将士们发出善意的哄笑与口哨。
萧佑恍若未闻,只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那熟悉的、淡淡的药草清香,瞬间驱散了萦绕鼻端多日的血腥与硝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道,声音闷闷的。
长宁摇头,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泪水却流得更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儿被夹在父母中间,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身子,发出“咿呀”的抗议。萧佑连忙松开些,低头看向儿子。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正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父亲下颌上冒出的、硬硬的胡茬。
萧佑眼中漾开笑意,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儿子嫩滑的脸颊。“安儿,爹爹回来了。”
一家三口相拥的画面,在冲天的火光与震耳的欢呼中,定格成朔方城这个胜利之夜,最温暖、最动人的风景。
是夜,将军府大摆筵席,犒赏有功将士。前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肉香气飘散。萧佑换了常服,脸上新伤已由长宁亲自清洗上药,虽仍有疲惫,但精神振奋,与将士们同饮,接受众人的恭贺与敬酒。
后院暖阁却相对安静。长宁因身子未愈,并未出席宴席,只在内室陪着安儿。小家伙白日受了惊吓(主要是被巨大的声响),又见了许多生人,此刻有些恹恹的,早早便在母亲怀中睡去。
长宁将安儿放回摇篮,为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就着烛光,为他缝制一件冬日的斗篷。外间的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萧佑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他已沐浴过,换了干净的深色寝衣,头发还微湿。
“安儿睡了?”他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儿子恬静的睡颜,低声问。
“嗯,刚睡着。”长宁放下针线,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前头散了吗?”
“还没,李校尉他们还在喝。我偷个空,回来看看你们。”萧佑接过茶,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长宁脸上,带着歉疚,“本想着回来好好陪你,却又……”
“正事要紧。”长宁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将士们出生入死,是该好生犒劳。你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萧佑握住她的手,拉至唇边轻轻一吻,目光深深看着她,“倒是你,听说我走后又病了一场?吴伯都跟我说了。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长宁摇头,指尖拂过他下颌新添的那道伤痕,“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能平安回来,于我便是最大的福分。这道伤……”
“流矢擦的,小意思。”萧佑不以为意,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此一役,左贤王精锐尽丧,至少三五年内,北境可保无虞。陛下已有旨意,厚赏将士,抚恤伤亡。我们也总算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了。”
长宁心中欢喜,靠向他肩头:“那便好。安儿也该有个太平的童年。”
萧佑揽住她,两人静静依偎。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长宁,”萧佑忽然低声道,“等过了年,开春天暖些,你的身子也大好了。我们带安儿,去江南。”
长宁倏然抬眸,眼中漾开惊喜:“真的?”
“嗯,真的。”萧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中柔软,“陛下已准了我三个月的假。我们去看江南的春色,去看你父亲手札里的药圃,去看那里的女子医馆。也让安儿见见外祖母。”
想到能见到太后,能去看看自己一手推动的女子医政在江南的成效,长宁心中便涌起无限期待。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好。”
窗外,庆功的宴饮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宁静。朔方城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洗礼,终于沉沉入睡。而将军府暖阁内的这一方天地,却因对未来的憧憬与相守的温暖,而显得格外明亮温馨。
凯旋的荣耀终会过去,边境的烽火或许还会重燃。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稚子,拥有共同期盼的、即将到来的江南之行与更长久的安宁岁月。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