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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就叫萧安 长宁仿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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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时而是江南疫坊的血腥与哀嚎,时而是朝晖宫太后病榻前的药香,时而是朔方城下萧佑浴血回望的那一眼,时而又是腹中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胎动。
疼痛如同潮水,一阵猛似一阵,几乎要将她撕裂。耳边似乎有许多声音,焦急的,哭泣的,还有萧佑一遍遍嘶哑的呼唤:“长宁!撑住!看着我!撑住!”
有温热的液体不断自身体里流失,带来刺骨的寒冷。她想起太后给她的那枚“归尘”,想起自己答应萧佑要陪他看“勿忘我”,想起未缝完的虎头鞋,想起医学院里那些年轻而渴望的脸……
不,她不能死。她的孩子还没有见过这世间,她的夫君还在等她,她的医道还未走完,她答应了太后要“好好的”……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把,灼烧着她的神智。她用尽全部力气,对抗着那要将她拖入深渊的黑暗与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剧烈的疼痛达到顶峰,然后骤然一空。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穿透层层迷雾,传入她耳中。
生了……孩子……
长宁想睁眼看看,想问问是男是女,想摸摸那个小生命。可眼皮沉重如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疲惫与寒冷,如同冰水,一点点淹没她的意识。
“……血!血止不住!”
“参汤!快灌参汤!”
“夫人!夫人您醒醒!看看小公子!看看将军!”
“……长宁,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萧佑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破碎的哽咽。
她想说“别怕”,想说“我没事”,可最终,只是坠入了更深的、无声的黑暗。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长宁感到自己似乎飘在半空,俯瞰着下方。
她看见自己面无血色地躺在染血的床榻上,气息微弱。萧佑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脸埋在她掌心,肩背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看见吴伯和几位被紧急请来的城中老大夫,围在榻边,脸色凝重地低声商议,摇头叹息。
她看见青穗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猫似的婴儿,站在不远处,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看见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雪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日光透过窗纸,照亮满室狼藉与绝望。
这就是……死别吗?
不,不要。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牵挂未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那白光中时,一幅画面突兀地撞入脑海——是离京前,太后塞给她的那个锦囊。太后郑重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不要打开……”
锦囊!对,锦囊!
几乎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念,长宁试图将注意力集中,集中到锦囊所在——她记得,那日回府后,她将锦囊缝在了贴身的、一件旧袄的内衬夹层里,而那件旧袄,因为怀孕后身形变化,被她收在了卧房箱笼的最底层。
“袄……箱子……锦囊……”她拼尽全力,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有微弱的气流。
但一直死死握着她的手、感知着她每一丝细微变化的萧佑,猛地抬起头!
“长宁?你说什么?”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她唇边。
“锦……囊……旧袄……箱……”长宁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萧佑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他虽不知锦囊是何物,但长宁此刻提起,必有深意!
“青穗!夫人贴身的旧袄,放在哪里?快去找!所有箱笼,全部打开!”他厉声吼道,声音嘶哑得可怕。
青穗被吼得一震,慌忙将孩子交给旁边嬷嬷,连滚爬跑去卧房。
不过片刻,她捧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冲了回来,脸色惨白:“将军,是这个吗?箱底只有这件……”
萧佑一把夺过,触手只觉得布料寻常,并无异样。但他想起长宁说的“锦囊”、“内衬”,毫不迟疑地“刺啦”一声,将夹袄撕开!
果然,在内衬的夹层里,缝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硬物。他迅速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深紫色小印,以及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笺。
印上刻着繁复古朴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篆体的“赦”字。纸笺上,是太后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此乃前朝秘药‘九转还魂丹’之印信与存放图。丹药藏于太医署秘库‘丙字七号柜’,机关口诀为‘乾三连,坤六断’。此丹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可续命于顷刻,然炼制之法已失,世间仅存三颗。慎用之。母,字。”
九转还魂丹!太医署秘库!
萧佑如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看向吴伯:“吴伯!你可能立刻动身,持此印信,去京城太医署秘库,取‘九转还魂丹’?要快!八百里加急!”
吴伯接过印信和图,手都在抖,但看到萧佑眼中近乎疯狂的希冀,重重点头:“能!老朽拼了这条命,也必将丹药取回!”
“李校尉!”萧佑又朝外吼道。
“末将在!”
“你带一队最精锐的骑兵,护送吴伯星夜进京!沿途所有关卡,见此印信,一律放行!遇阻者,杀无赦!我要你们,七日之内,往返!”萧佑的声音如同淬了血的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末将领命!”李校尉轰然应诺,与吴伯转身便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同骤雨,迅速远去。
萧佑回身,紧紧握住长宁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信念:“长宁,你听见了吗?有救了……太后留了后手,有九转还魂丹!你撑住,一定要撑住!等吴伯回来!等我们的孩子,叫你娘亲!”
长宁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那句“有救了”、“撑住”,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轻轻摇曳。
她集中全部精神,护住心头那一点温暖,对抗着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
等待,成了唯一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日,对萧佑而言,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的煎熬。
长宁一直昏睡,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全靠参汤和米汤勉强吊着命。她身下出血虽被吴伯走前以金针奇穴勉强止住,但元气大伤,面色灰败,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军营的疫情,在长宁留下的方子和严格隔离措施下,终于被控制住,没有进一步蔓延。新发病例逐日减少,重症者也有了好转迹象。这大概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萧佑将疫情处置全权交给副将,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长宁床边。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跟她说话,说他们初遇,说朔方城的雪,说黑水河边的“勿忘我”,说他们未出世时对孩子模样的猜测,说等以后带她和孩子去看江南的杏花春雨,看塞北的长河落日……
他说的嗓子嘶哑,眼眶干涩,却不敢停。仿佛只要他不停地说,就能将她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回来。
那个早产的、瘦弱得惊人的孩子,被乳母和嬷嬷精心照料着,竟也顽强地活了下来。萧佑偶尔会去看一眼,那孩子小脸皱巴巴,哭声像小猫,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长宁清秀的轮廓。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细嫩的脸颊,心中酸涩与柔情翻涌,低声对孩子说:“你娘亲很勇敢,她为了救很多人,才让你早早来到这世上。你也要勇敢,等着她,好不好?”
孩子仿佛听懂了一般,停止了细微的哭泣,睁开一双漆黑却无神的眼睛(新生儿视力未开),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六日,黄昏。
萧佑正用温水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长宁干裂的嘴唇。窗外残阳如血,将室内染上一层不祥的红光。
长宁的呼吸,忽然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脸色也迅速灰败下去,仿佛最后一丝生机正在急速流逝。
“长宁?长宁!”萧佑心脏骤停,嘶声呼喊,探向她颈侧脉搏,那跳动微弱得让他魂飞魄散。
“吴伯……吴伯怎么还不回来!”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眼中布满血丝,是绝望,是疯狂,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难道……等不到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房门、亲自去迎时,院外骤然传来惊雷般的马蹄声,以及李校尉嘶哑的、却带着狂喜的吼叫:
“将军!丹药!丹药取回来了——!!”
萧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庭院中,吴伯被李校尉搀扶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浑身尘土,面容憔悴枯槁,嘴唇干裂出血,显然是不眠不休、耗尽心力赶回。但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瓶,眼中是同样的、劫后余生的光亮。
“将、将军……丹……药……”吴伯气若游丝,将玉瓶递出。
萧佑一把夺过,入手温润。他颤抖着手拔开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冽中带着苦涩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只闻一下,便觉精神一振。瓶中只有一颗龙眼大小、色泽金红、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丸。
九转还魂丹!
他再不敢耽搁,转身冲回室内,小心地扶起长宁,将那丹药放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热的津液,滑入喉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长宁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润。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萧佑的心跳,随着那一下颤动,几乎跳出胸腔。
终于,在所有人期盼到近乎祈求的目光中,长宁的眼睫,缓缓、缓缓地掀开了。
那双曾清亮如寒潭、坚定如磐石的眼眸,此刻有些涣散、迷茫,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方。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床顶的帐幔,掠过床边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脸,最终,定格在萧佑脸上。
他脸上满是胡茬,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憔悴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萧……佑……”长宁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只这一声,萧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珍惜。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声音哽咽,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长宁感到颈间的湿意,感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感到那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却又极力克制的力量。她慢慢抬起无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他宽阔的、却因连日煎熬而清减许多的脊背。
“嗯……我醒了。”她轻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萧佑将她拥得更紧,声音闷闷的,“你活着,就好。只要活着……”
吴伯擦着眼泪,上前为长宁诊脉,片刻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脉象虽虚,但已平稳,生机回转!夫人吉人天相,将军,小公子,都有福了!”
长宁这才想起孩子,急急看向萧佑:“孩子……我们的孩子……”
萧佑连忙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过来。小小的襁褓被放入长宁臂弯,她低头,看着那张瘦小却安然熟睡的小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小胸脯,眼泪无声滑落。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萧佑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关头后,依然顽强地来到了她身边。
“他很好,很乖。”萧佑坐在床边,将她和孩子一起拥住,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吴伯说,虽则早产体弱,但仔细将养,必能康健。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长宁看着怀中稚嫩的生命,想起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风雪与疫病,想起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将士,想起太后留下的救命丹药,想起萧佑不离不弃的守候……
“叫他‘安’吧。”她轻声道,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萧安。愿他一生平安顺遂,也愿这北境,从此长安久安。”
“萧安。”萧佑低声重复,目光掠过怀中妻儿,望向窗外已然降临的、宁静的夜色,缓缓点头。
“好,就叫萧安。”
夜色温柔,笼罩着劫后余生的将军府,也笼罩着这座历经风雪、却终见月明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