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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孕中稳军心 嘉宜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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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十五年,春。正月。
长宁的肚子已明显隆起,行动日渐迟缓。吴伯诊脉后,说胎象稳固,但长宁体质偏寒,又早年忧思劳碌有所亏损,需格外小心,尤其是这北地倒春寒时节,最易感染风寒。
萧佑更是紧张,将府中炭火烧得足足的,又命人寻来上好的银霜炭,烟少暖和。他几乎不再外出巡边,军务多在府中处理,实在必须离城,也必是快去快回,绝不久留。
这日,萧佑去了百里外的烽燧巡视,预计次日方归。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入夜后却越下越大,扯絮撕棉一般,很快将庭院覆上厚厚一层。
长宁靠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火,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一双虎头鞋。青穗在一旁剥着核桃,絮絮地说着城中趣事。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衬得室内愈发静谧温暖。
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是前院隐隐的喧哗。
“怎么回事?”长宁停下针线,蹙眉问道。
青穗起身:“奴婢去看看。”
她刚走到门口,一个亲兵已气喘吁吁地冲至院中,隔着门帘急声道:“夫人!不好了!军营……军营爆发时疫!”
长宁心头猛地一沉,手中针线滑落。“说清楚!”
“是、是风寒!起初只是几人咳嗽发热,以为是寻常着凉。可这两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高烧不退,咳嗽带血,已有……已有三人没了!军医说,症候与三年前江南那场疫病极像!吴大夫已被请去军营,他让小的立刻回来禀报夫人,说此疫凶险,传染极快,让夫人万万不可出府,紧闭门户!”
江南时疫?!长宁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三年前江南那场疫病的惨烈景象,那些高烧咳血的面孔,那些堆积的尸首,瞬间在眼前闪过。那是她亲身经历、九死一生才战胜的噩梦!怎么会……在北地军营爆发?
不,不对。北地气候干燥寒冷,与江南湿热迥异,按理不易滋生此类疫病。除非……
“病患是否集中?最初发病的几人,近日可曾接触过外来之人?或是……异常的货物?”长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问道。
亲兵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最先发病的那一队,前几日奉命去接应一批从关内运来的药材和冬衣。对!就是那之后开始病的!夫人,您的意思是……”
“那批药材冬衣现在何处?接触过的人呢?”长宁急问。
“都、都在军营!药材入了库,冬衣也分发下去了!”亲兵声音发颤。
果然!疫病源头,很可能就藏在那批所谓的“药材冬衣”之中!是有人故意投毒?还是运送途中沾染了疫源?
长宁猛地站起身,腹中胎儿似乎感应到她的焦灼,轻轻踢动了一下。她抚了抚肚子,深吸一口气。
“青穗,取我的医箱和口罩来。还有,将我前几日整理出的那本《疫病防治辑要》抄本带上。”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夫人!您不能去!”青穗和那亲兵同时惊呼。
“吴伯一人在军营,人手不够。此疫我见过,知道如何应对。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多死数人。”长宁已开始快速穿戴厚重的棉衣,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清亮坚定的眼眸,“将军不在,我需替他稳住军心,救治将士。快去准备!”
“可是您的身子……”
“孩子与我一体,我若畏缩不出,任疫病蔓延,朔方城危矣,这孩子生下来又有何安稳可言?”长宁看向青穗,目光如炬,“按我说的做。另外,立刻派人去寻将军,让他速归。再传令全城,自即日起,许进不许出。所有医馆药铺,听医学院调遣,准备大量艾草、石灰、烈酒。城内若有类似病患,立即隔离上报!”
她条理清晰,指令果断,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下人。青穗咬牙,红着眼眶跑去准备。亲兵也肃然领命,飞奔出去传令。
长宁穿戴整齐,提起医箱。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温暖的内室,目光在未做完的虎头鞋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门外漫天风雪之中。
军营已乱成一团。病倒的士兵被集中安置在几座空旷的营房内,呻吟咳嗽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病气与绝望。军医和医护忙得脚不沾地,却收效甚微,脸上皆是惶恐。吴伯正为一个高烧抽搐的士兵施针,见到长宁进来,骇得手一抖。
“夫人!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您快回去!”吴伯急得直跺脚。
“吴伯,情况如何?病患共有多少?症候可都一致?”长宁恍若未闻,已走到最近的一个病患前,快速检视。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指甲发绀,与她记忆中江南疫病的重症者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吴伯知她性子,无奈快速禀报:“已发现四十七人发病,重症者十九人,死亡三人。症候皆相似,高热、咳喘、胸痛、痰中带血,重症者指甲唇色发绀。老朽按当年夫人留下的方子略作增减用药,但见效甚慢,且不断有新发病者。”
“病源很可能在那批新到的药材冬衣上。立刻将接触过那批物资的所有人,无论有无症状,全部隔离观察。已发病者按轻重分区隔离。未发病者营房每日用艾草、苍术熏烧,饮水食物必须煮沸。”长宁一边说,一边已取出金针,为那年轻士兵施针缓解喘促。
她又查看了几个病患,眉头越蹙越紧。此次疫病,似乎比江南那次更为迅猛酷烈。
“取纸笔来。”她沉声道,快速写下一张方子,“按此方配药,所有病患,无论轻重,先服一剂。此方重在清热解毒,宣肺平喘。重症者,加施针灸,刺尺泽、孔最、肺俞等穴。另外,准备大量大蒜,捣烂敷患者足心,可辅助退热。”
她将方子交给吴伯,又道:“我带来的《辑要》抄本,上面有详细的隔离、消毒、防护之法,立刻让人抄写分发,务必让每个人知晓。所有医护,接触病患必须用布巾掩住口鼻,勤以烈酒或石灰水洗手。病死者的遗体,务必深埋,洒满石灰。”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瞬间让混乱的军营有了主心骨。吴伯与几位军医领命,匆匆去办。
长宁则留在重病区,亲自为几个最危重的士兵施针用药。她的动作依旧沉稳精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厚重的棉衣下,小腹传来隐隐的、持续的下坠感,方才一路疾行加上心神激荡,已然动了胎气。
她咬牙忍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此刻她不能倒,她是所有人心中的定心丸,是将军未归时,朔方城最后的依仗之一。
雪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军营中灯火通明,药气、艾草气、石灰水的气味混杂,人人面带口罩,行色匆匆,却有了秩序。
长宁终于为最后一个重症者施完针,直起身时,眼前猛地一黑,扶住旁边木柱才站稳。小腹的坠痛越发明显。
“夫人!”青穗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见状连忙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掌心冰凉,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您怎么样?是不是……”
“我没事。”长宁闭了闭眼,缓过那阵晕眩,低声道,“扶我去旁边歇会儿,别声张。”
青穗含泪将她扶到旁边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相对干净的营房。里面生着火盆,比外面暖和些。长宁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这才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小腹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夫人,您必须回去!您还怀着身子啊!”青穗哭道。
“现在不能走。”长宁摇头,脸色苍白如纸,“我刚稳住局面,若此刻离开,军心必乱。吴伯年事已高,独力难支。等将军回来,等药起效,等……”她话未说完,一阵更剧烈的腹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夫人!”青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熟悉的、带着惊怒的吼声:“长宁!长宁在哪儿?!”
是萧佑!他回来了!
营房门被猛地推开,萧佑裹着一身风雪寒气冲了进来。他显然已得知疫情,一路狂奔而回,脸上沾着雪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是惊怒,是恐惧,更是看到长宁惨白脸色时的巨大恐慌。
“长宁!”他几步抢到床前,想抱她,又不敢碰,双手僵在半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了?孩子……孩子怎么样?”
“将军……”长宁看见他,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腹中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护住……军营……”
“长宁——!!”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见的,是萧佑撕心裂肺的呼喊,和外面呼啸不止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风雪声。